九江,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他五十四歲,身材瘦削,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學教授而非軍人。
但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一種野獸受傷後的兇光。
“第一〇六師團在萬家嶺方向遭到支那軍主力圍攻,請求戰術指導,並緊急空投彈藥補給。”
參謀長沼田多稼藏少將站在他身後,聲音看似平靜,但額角滲出的細汗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這可是整整一個師團。
岡村一言不發,目光在地圖上緩慢移動,從德安到萬家嶺,從萬家嶺到雷鳴谷,從雷鳴谷到扁擔山,最後停在一個沒有標註任何地名的地方。
那裡是第一〇六師團的側後方,也是通往德安的唯一退路。
“薛月……”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苦澀的酒。
“好一個‘老虎崽’。”
他在中國呆了十幾年,研究過每一個能打仗的中國將領。
薛月不是黃埔嫡系,是從排長一步一步打上來的,北伐打的是硬仗,淞滬打的是血仗,金陵打的是死仗。
這個人不怕死,也不怕對手強,怕的是沒有足夠的彈藥,怕的是士兵吃不飽飯,怕的是傷兵沒有藥。
只要給他足夠多合格計程車兵,正面戰場,這個人不懼任何對手。
不僅是薛月,其他的國軍將領也是一樣。
雄獅帶領一群老弱病殘,想要對抗兇悍的狼群,只會被一點點的吃掉。
但是現在,這些問題似乎都不存在了。
“師團長閣下,航空兵已經準備好了。第三飛行團承諾,今天上午可以出動兩個轟炸機中隊,對萬家嶺方向的支那軍陣地進行壓制。”
沼田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岡村轉過身,看著這位跟隨他多年的參謀長。
“兩個中隊?沼田君,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萬家嶺是山區,地勢複雜,轟炸效果有限。而且,第一〇六師團的陣地和支那軍的陣地犬牙交錯,炸彈投下去,分不清炸的是誰。”
沼田無言以對。
他知道師團長說的是事實。
在中國戰場作戰兩年,帝國航空兵的優勢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不是飛機不夠好,也不是飛行員不夠勇敢,是飛機越來越少了。
金陵保衛戰損失了一百多架,江城會戰前期又損失了近百架,國內工廠日夜趕工也補不上這個缺口。
更要命的是燃油——美國對日本的石油出口已經減少了三成,海軍要油,陸軍要油,航空兵要油,哪裡都要油,哪裡都不夠。
沒有油,那些先進的戰爭機器就是一堆廢鐵,還是需要大量人員維護的累贅。
“……那就投在支那軍的後方,投在他們的補給線上,投在他們的增援路線上。”
岡村的聲音提高,帶著一股決絕。
“告訴第三飛行團,我要的不是炸死多少支那兵,是拖延他們的合圍,哪怕多拖一個小時。”
“嗨!”
沼田立正敬禮,轉身要走,岡村又叫住了他。
“還有,電令第一〇六師團:就地轉入防禦,收縮陣地,固守待援。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後退一步。”
現在後退,他的計劃就前功盡棄,江城會戰還會繼續拖下去。
消耗戰,日軍絕對比不過中國。
而且,現在已經是九月,馬上就要入冬了。
沼田離開。
指揮部裡只剩下岡村一個人。
他重新走到地圖前,看著萬家嶺那片被紅藍箭頭包圍的山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第一〇六師團雖然是特設師團,戰鬥力不如常設師團,但兩萬三千人不是一個小數目。
如果被薛月吃掉,整個江城會戰的南線就崩了,到時候他有何面目去見畑俊六大將。
但他手裡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增援了。
第六師團在田家鎮被打殘了,正在黃陂休整;第九師團在瑞昌方向與支那軍對峙,抽不出身;第二十七師團在修水北岸,被川軍死死纏住;第一〇一師團在星子,傷亡太大,已經轉入防禦。
他把能用的部隊都用了,能打的牌都打了,唯獨剩下一支新編成的、沒有實戰經驗的師團。
用這支師團做誘餌,是他最大的冒險,也是他唯一的籌碼。
上午九時,萬家嶺上空響起了沉悶的引擎聲。
四架日軍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像四隻飢餓的禿鷲,在山嶺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俯衝下來。
炸彈從彈艙裡脫落,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在國軍陣地後方炸開。
泥土、碎石、彈片混在一起,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炸起一團團黑煙。
兩架轟炸機投完彈,拉起機頭,轉向東南方向飛去。
另外兩架還在盤旋,似乎在尋找更有價值的目標。
但萬家嶺是山區,山頭一個挨一個,溝壑縱橫交錯,從天上往下看,分不清哪裡是陣地,哪裡是山溝,哪裡是樹林。
炸彈投下去,大半落在荒山上,炸斷幾棵松樹,炸飛幾塊岩石,僅此而已。
有一枚炸彈落在五十八師後方的一個小村莊裡,炸塌了幾間民房,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還有一枚偏離得更遠,落在雷鳴谷的深澗裡,連響聲都被山壁吞沒了。
日軍顯然也意識到了轟炸效果不佳。
兩架轟炸機又盤旋了一圈,胡亂投下幾枚炸彈,然後拉起機頭,向九江方向飛去。
但就在它們轉向的瞬間,側翼的山坡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沉悶的槍聲。
那不是普通步槍的聲音,是重機槍,是大口徑重機槍。
M2勃朗寧大口徑重機槍——那是陳軒從美國搞來的最新裝備,原本部署在側翼高地上,用來封鎖日軍的迂迴路線。
現在,槍口對準了天空。
十二點七毫米的穿甲彈像一條條火鞭,抽打在最後一架轟炸機的機身上。
飛機猛地一震,左翼根部炸開一團火花,濃煙從引擎裡冒出來。
飛行員試圖拉起機頭,但飛機已經不聽使喚了,歪歪扭扭地朝山溝裡栽去,撞在山壁上,炸成一團火球。
另外三架轟炸機加速逃離,很快消失在雲層後面。
山坡上,國軍士兵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他們不知道這是甚麼槍,只知道它能打飛機,只知道它打下了一架日本飛機。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戰場上擊落敵人的飛機,也是他們第一次覺得,這場仗,有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