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聯合社大樓,三樓,安保部辦公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溫暖的光斑。
窗外,四川北路上的人群已經散盡,只有幾個清潔工人在打掃爆炸戰鬥留下的痕跡。
周衛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發呆。
他脫下外套,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左眼角那道淺淺的疤痕在陽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永不磨滅的印記。
李希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塊紗布,捂著後背上被彈片劃破的傷口。
傷口不深,血已經止住了,但紗布上還洇著一片暗紅。
“別捂了,過來我給你包紮。”
孫明推門進來,手裡提著藥箱。
他的傷比李希輕一些,只是手臂上擦破點皮,已經自己處理過了。
李希連忙搖頭。
“不用了,只是小傷。”
“小傷也得包,不然感染了怎麼辦?”
孫明把藥箱放在茶几上,拉開李希的手,看了看傷口。
“還行,不深。”
他拿出碘酒,蘸著棉籤往傷口上塗。
李希疼得齜牙咧嘴。
“輕點輕點!”
“忍著點。”
孫明沒好氣地說。
“你剛才衝出去的時候怎麼不知道疼?”
“你不照樣衝在前面!”
“但我只脫了皮,不像你還掉了肉!”
“誰掉肉了,我只是多流了一點血……嗷嗚!”
李希的話被按在傷口的棉籤碘酒給整得變成了狼嚎。
牆角的辦公桌後,王遠抬頭看了一眼這兩個活寶,接著地圖繼續整理報告。
他是幾個人裡年紀最小的,但做事最細緻,所有戰果統計、俘虜資訊、繳獲物資,都是由他負責記錄撰寫。
“隊長!”
此時,今天的戰鬥經過已經全部記錄完畢。
“今天總共擊斃三十四人,活捉三人,繳獲手槍十七把,手榴彈十二顆,還有兩把衝鋒槍——德國貨。”
周衛民有些驚訝的轉過身來。
“德國貨?”
“對,MP18,花機關。”
王遠把報告遞給他。
周衛民接過來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人甚麼來路?特高科那邊有訊息了嗎?”
“嗯,審死了兩個,還有一個活口……”
王遠回答道,聽到這話的孫明和李希停止了打鬧。
“果然,還是小鬼子狠!”
“哼,死得越多越好!”
“好了,這裡是日本人的地盤,說話小心一點。”
周衛民提醒了一下兩人,轉向王遠。
“接著說!”
“嗯,根據審訊結果,證明他們確實是黑龍會的人,但他們並沒有承認是受到黑龍會的指示,而是說有人出錢,讓他們今天來搗亂。事成之後,每個人五百大洋。”
“出錢的人是誰?”
“不知道。他們只跟中間人聯絡,沒見過上家。”
周衛民翻閱著報告,沉思了一會。
“那個中間人呢?”
“跑了!”
王遠聳了聳肩膀。
“特高科的人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沒影了。”
顯然,今天在會場襲擊的人,只是幕後之人丟擲來的棋子。
要知道不久前,特高科才抓了那麼多黑龍會的人,對方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聚齊這麼多人手。
而且,用的還是德國的武器。
欲蓋彌彰,還是栽贓嫁禍?
“你怎麼看?”
“日本人狗咬狗,關我們甚麼事!”
孫明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他走來接過報告,隨意翻了翻。
“就是可憐了那些無辜的老百姓!”
為了今天的成立儀式,小野寺調派了大量的成員,除了特高科和憲兵外,還有大量的巡捕和青幫的人。
但襲擊太過突然,而且對方還有手榴彈。
所以,依然有不少百姓被捲進去,死了三四個,當然更多的是外圍的巡捕和青幫。
這些人可是得到了死命令,所以在騷亂髮生的那一剎那,全都勇敢的衝上去,最後傷亡二十多人。
“隊長。”
這時,李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說,咱們現在乾的這些事,算是甚麼?”
周衛民轉過身。
“甚麼意思?”
“就是……”
李希撓了撓頭,還是說出了自己的不滿。
“咱們以前在國軍,跟日本人拼命,那是打鬼子。後來加入‘陳家’,打鬼子還是打鬼子。接著呢?當了偽政府的警察,被人在背後罵狗腿子,漢奸!”
想到那段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日子,他就有些不堪回首。
“但至少,也算是能替老百姓做些事,而且還能蒐集各方面的情報。可現在……”
李希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咱們穿著這身制服,替日本人幹活,保護日本人的工廠……算個啥?”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孫明和王遠齊齊看過來,眼中同樣帶著不解。
他們是軍人,不是保安!
周衛民揉了揉太陽穴,他明白幾人的疑惑。
“潛龍”四個行動小組中,唯有他們收到命令,加入這個莫名其妙的會社安保部,不滿是正常的。
“李希,你還記得,當初咱們是為甚麼當兵嗎?”
李希下意識的回答道。
“當然記得……打鬼子,保家衛國。”
“對,打鬼子,保家衛國。”
周衛民點點頭。
“那現在,咱們還在打鬼子嗎?”
李希想了想,點點頭。
“打,那些黑龍會的人,不就是鬼子?”
“不錯!”
周衛民繼續問道。
“那這算是保家衛國嗎?”
李希張開嘴巴,有些糊塗了。
周衛民起身走到窗前,沒有回答李希的疑惑,反而繼續提問。
“榆木巷,知道吧!”
這個李希絕對不會忘記,因為他還親自去送過東西。
“當然,小野寺那個日本未婚妻搞的慈善,救了不少難民。”
此事,即便是他也無法挑刺。
“那你知道,榆木巷那些難民,都是從哪來的嗎?”
李希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但周衛民卻明白他的意思,指著窗外不同申海不同的方向。
“他們是淞滬會戰的時候……從閘北,從南市,從虹口,從楊樹浦。”
“為甚麼?”
“因為我們不不中用,打不過小鬼子……我們輸了!”
“所以,他們的房子被炸了,家人死了,甚麼都沒有了,只能靠救濟活著……如果沒有人管他們,他們就會餓死,病死,凍死。”
“可是,我們卻甚麼都做不了!”
“國黨也做不了!”
“難道,我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餓死凍死嗎?”
周衛民轉過身,死死的盯著李希。
“我也不想替日本人幹活,可現在聯合社成立,就意味著工廠要復工,要招工……這樣的話,那些難民,就有機會進廠幹活,掙工資,養活自己和孩子。”
李希沉默了。
孫明和王遠也低下頭,陷入了沉思。
道理,懂的都懂。
可這種事,跟國黨的教導卻完全不一樣。
當然,因為現在的國黨,只關心大地主大資本家的利益,根本不在意老百姓。
“確實,咱們現在乾的活,跟以前不一樣。但目的,是一樣的——打鬼子是為了保家衛國,當保安保護工廠,是為了讓那些因為我們無能的老百姓,能活下去。”
周衛民走回李希面前,手按住他的肩膀。
“李希,你還記得,當初咱們在教導總隊,長官是怎麼說的嗎?”
李希點點頭。
“他說,咱們當兵的,最大的本事,不是殺人,是保護人……以戰去戰,雖戰可也。”
沒念過幾年書的他,對於這句話卻耳熟能詳。
因為這就是他當兵的初衷。
他們不欺負人,但也不會讓人欺負。
“對!”
周衛民的視線移到孫明和王遠身上。
“所以,別想那麼多。跟著少爺,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