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空氣陷入靜默。
土肥圓回頭看了小野寺一眼,沉吟了一會,思索剛才李默然透露的資訊,方才繼續詢問。
“你上次說,‘陳家’的家規是‘永不事夷’。現在又說跟‘迦勒底’合作——‘迦勒底’可是外國人的組織。”
李默然撇撇嘴,臉上浮現出一縷譏笑。
“土肥原機關長,你是不是把‘迦勒底’想得太簡單了?”
土肥原微微皺眉。
“‘迦勒底’……”
李默然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
“‘陳家’已歷三千年,能跟‘陳家’合作的‘迦勒底’……你覺得已經誕生多久了?“
“……”
土肥圓心中一驚,李默然接著道。
“沐猴而冠,東施效顰,當年若非……”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
不,已經說漏嘴了。
土肥原的眼睛眯了起來。
“若非甚麼?”
李默然搖了搖頭。
“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因為就算我說了,你也未必會信!”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看著土肥原。
“土肥原機關長,你只要知道一點就夠了——‘迦勒底’確實是歐洲的組織,但它誕生的根源,卻源於亞洲,而且它和‘陳家’,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
說到這,他故意停下,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
“剩下的,你慢慢查吧。”
土肥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野寺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站起身。
“李先生,謝謝你的坦誠。”
李默然點點頭。
“不客氣。反正我被關在這裡,閒著也是閒著,聊聊天挺好。”
土肥原轉身向門口走去。
小野寺跟在他身後。
走到門口時,李默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土肥原機關長。”
土肥原停下腳步。
“那批盤尼西林,如果你們真的沒找到,那市面上流傳的,就只有一種可能。”
土肥原轉過身。
李默然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迦勒底’另外派了人來接貨。那個人,現在就在申海。”
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走廊裡的燈光依舊慘白。
土肥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沿著走廊向出口走去。
小野寺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某種壓抑的鼓點。
凌晨兩點,仁濟醫院。
雨從零點開始下,到現在還沒停。
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病房的玻璃窗,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輕輕叩擊。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路燈的光暈在水汽中暈開,像一團團融化的墨跡。
三一七病房裡,林遠山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發呆。
左肩的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
之前那個莫名其妙的給給的藥丸,效果好得驚人,短短兩天,傷口就開始癒合,連醫生換藥時都嘖嘖稱奇,說從沒見過恢復這麼快的槍傷。
可他心裡的傷,沒那麼容易癒合。
自己是個蠢貨。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看到有人被追殺,不加判斷就衝上去幫忙。
結果呢?
幫的是一個日本狙擊手,救的是一些殺害中國人的劊子手。
如果那個叫“陳明”的人說的是真的——
不,不是如果。
他知道那是真的。
黑龍會的人被抓後,第二天訊息就傳遍了整個申海。
黑龍會的餘孽,刺殺巖井美和子的刺客,被特高課一網打盡。
自己救的人,是他們的同夥。
蠢貨!
徹頭徹尾的蠢貨,呆子,傻瓜。
走廊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林遠山身體一緊,右手下意識地摸向枕頭下面——那裡藏著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腳步聲停在門外。
三短一長。
是暗號!
林遠山鬆了口氣,壓低聲音。
“進來!”
門無聲地開了。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閃身進來,其中一個手裡推著一輛醫用推車,上面堆著床單和雜物。
為首的那個三十出頭,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銳利。
他反手把門關上,快步走到床邊,從上到下打量了林遠山一遍。
“能走嗎?”
“能!”
林遠山掀開被子,指著銬在病床上的手銬。
“這個……”
“鑰匙在這!”
那人取出鑰匙,將手銬開啟,然後從推車上取出一套疊好的白大褂,扔給他。
“換上,快!”
林遠山接過衣服,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
另一個人已經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雨還在下。
樓下那條小街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老孫,外面情況怎麼樣?”
“暫時安全。但巡邏隊二十分鐘一班,我們只有十五分鐘。”
林遠山穿好白大褂,把眼鏡戴上。
為首那人從推車上拿起一塊病歷夾,遞給他。
“拿著。低著頭,跟在我後面。如果有人問,你是新來的實習生,今晚跟我值夜班。記住,不要抬頭,不要說話。”
林遠山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那人轉向另一個。
“老孫,你走消防通道,到後門接應。如果我們五分鐘內沒到,你就撤,不要等。”
“明白!”
老孫點點頭,無聲地拉開後窗,翻了出去。
雨水打在他身上,瞬間淋溼了半邊衣服。
但他只是輕輕一躍,就消失在夜色裡。
那人轉身,拉開病房的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
慘白的燈光照著長長的通道,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護士站的值班人員打哈欠的聲音。
至於原本應該守在門外的兩名日本士兵,此時正在休息室吃夜宵呢。
所以,他們只需要避開外面的巡邏隊,就可以順利逃出去。
“走!”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走廊向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很輕,被窗外的雨聲掩蓋得幾乎聽不見。
林遠山低著頭,跟在後面。
他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隨時可能踩出甚麼動靜來。
樓梯口到了。
那人側身閃進去,林遠山緊隨其後。
樓梯間裡更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綠光。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每一步都像放大了無數倍。
一樓。
後門。
老孫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改錐,警惕地盯著門外的雨幕。
“沒人!”
那人點點頭,推開後門。
雨嘩啦啦地傾瀉下來,打在臉上生疼。
三人衝進雨裡,沿著小巷狂奔。
雨水灌進眼睛裡,模糊了視線。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幾次差點摔倒。
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回頭。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出現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門開啟,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朝他們招手。
“快!”
三人衝過去,鑽進車裡。
車門“砰”地關上。
轎車發動,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大片水花,駛入沉沉的夜色。
林遠山癱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浸透了全身。
他的左肩隱隱作痛,但顧不上那麼多了。
老孫在後座檢查他的傷口,撕開繃帶看了看,鬆了口氣。
“沒事,傷口沒裂開。”
林遠山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車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從駕駛座傳來。
“林遠山同志,歡迎歸隊。”
林遠山抬起頭,透過後視鏡,看見一雙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溫和。
像父親看著犯錯的孩子。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