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井正人看著窗外,忽然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小野寺君,你說,申海這座城市……是甚麼味道?”
小野寺微微一愣。
“味道?”
甚麼亂七八糟的,謎語人給我滾出哥譚。
“嗯……”
巖井正人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我在船上聞了一路的海腥味,到了碼頭,聞到的是煤煙和江水的氣息。剛才在來的路上,聞到的是梧桐樹和塵土的味道。現在坐在這裡,聞到的是茶香、墨香,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東西。”
小野寺陷入沉默。
結合美和子的描述,還有他蒐集到的資料,以及親自接觸後的感覺。
他大概明白巖井正人是怎樣一個人了。
二十世紀初,帶著昭和時代文青病的中二日本大齡青年。
“申海的味道……”
小野寺來到窗前,學著巖井正人剛才的樣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是錢的味道,血的味道,還有……希望的味道。”
巖井正人轉過頭,驚訝的看著小野寺。
“這裡有錢,有槍,有權。有中國人,有日本人,有英國人,有美國人,有法國人。有人在工廠裡幹活,有人在碼頭扛包,有人在賭場裡輸光最後一分錢,有人在夜總會里一擲千金。”
小野寺迎著巖井正人的視線,繼續說下去。
“這裡是孤島,也是戰場。活下來的人,要麼夠狠,要麼夠聰明。而那些活不下來的人……”
巖井正人沉默了很久。
“希望的味道……”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有意思。”
窗外的陽光又西沉了些。
暮色開始在天邊醞釀,像一滴濃墨,慢慢在宣紙上暈開。
小野寺看了看牆上的鐘,向巖井健太郎和巖井英一微微欠身。
“巖井先生,英一閣下,晚輩還有事要處理。明天上午九點,華懋飯店,摩爾斯先生和陳先生會準時赴約。”
巖井健太郎點點頭。
“去吧!”
小野寺向在場三人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書房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聽見巖井正人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父親大人,這個小野寺……確實不簡單。”
他沒有停下腳步。
穿過走廊,走下樓梯。
美和子一直在外面的庭院,見到小野寺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信彥君!你要回去了嗎?”
“嗯,特高科還有一些工作,抱歉,美和子……”
小野寺溫柔的將美和子擁入懷中,輕輕的吻了她一下。
美和子臉色羞紅,埋首在愛人懷中。
兩人就這樣在庭院裡親暱了一會,隨後小野寺才離開巖井公館。
這一幕,被樓上的巖井正人清楚的看在眼裡。
這個妹夫,真的很有趣!
九月六日,上午九時,華懋飯店。
陽光透過七樓會客廳的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毯上投下大塊溫暖的光斑。
窗外的黃浦江波光粼粼,幾艘掛著外國旗幟的貨輪正緩緩駛向碼頭,汽笛聲隱約傳來,混在室內留聲機流淌的舒伯特小夜曲裡,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陳軒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英式西裝,剪裁考究,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圓框眼鏡摘了,換了一副金絲邊的,鏡片後那雙眼睛沉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卻沒有喝,只是偶爾低頭看一眼杯中的漣漪。
亨利·摩爾斯坐在他旁邊,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雙排扣西裝,雪茄叼在嘴角。
他正在翻閱一份厚厚的檔案,眉頭微微蹙起,偶爾用鉛筆在上面做個記號。
“陳!”
他用英語低聲說。
“這個數字……是不是太高了?”
陳軒瞥了一眼他指的地方。
“不高,這是他們的底價,而且利潤完全值得。”
摩爾斯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合上檔案。
門開了。
穿著燕尾服的侍者躬身引路,巖井健太郎、巖井正人、小野寺信彥三人魚貫而入。
陳軒站起身,摩爾斯也跟著站起來。
雙方在會客廳中央相遇,互相鞠躬、握手,禮節周到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
“摩爾斯先生,久仰。”
巖井健太郎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這位是犬子正人,以後聯合社的日常事務,由他負責。”
摩爾斯微笑著與巖井正人握手。
“巖井先生年輕有為,令人羨慕。”
巖井正人微微欠身。
“摩爾斯先生過獎。”
他的目光落在陳軒身上。
陳軒上前一步,伸出手。
“巖井先生,在下姓陳,基金會特別顧問。”
巖井正人握住那隻手。
很穩,很有力,指節分明——這是一雙握慣了筆的手,但又不僅僅是握筆的手。
“陳先生,幸會。”
兩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間,巖井正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眼前這個人,似乎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年輕,卻又比他表現出來的要老練。
那種矛盾感,讓他微微皺眉。
但只是一瞬。
雙方落座。
侍者端上咖啡和茶點,悄無聲息地退下,關上了門。
會客廳裡安靜下來。
摩爾斯率先開口,用的是流利的日語,帶著一點美國西海岸的口音。
“巖井次官,基金會對申海的興趣,是認真的。我們不是來撈一筆就走的那種投機者,我們是來做長線投資的。”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訂精美的檔案,推到茶几中央。
“這是我們的正式投資計劃書,英文和日文對照,共七十三頁。包含了投資額度、專案清單、合作模式、利潤分配、風險控制等所有細節。”
巖井健太郎接過檔案,卻沒有翻開,而是轉手遞給了巖井正人。
“正人,你來看。”
巖井正人翻開檔案,一頁頁快速瀏覽。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在每一個數字、每一條條款上停留,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會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輪船汽笛。
摩爾斯點燃了雪茄,卻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靜靜等待著。
陳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已經微涼,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不動聲色地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巖井健太郎,商工省次官,老謀深算,不露聲色。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兒子身上,實則在觀察對面兩個人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巖井正人,商人本色,精明幹練。
他在數字和條款間遊走,尋找著對自己最有利的縫隙。
會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