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陳軒的講述,洪維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臉上浮現出深切的擔憂。
他是搞地下工作的,最清楚這意味著甚麼——日本人控制得越緊,老百姓的日子就越難過。
以前那些投靠日本的漢奸,地下黨還能想辦法滲透進去,利用他們的貪慾和軟弱,開啟一條縫。
可換成日本人親自操盤……
“這確實不是好事。”
洪維的手指輕敲桌子,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工人會受更重的剝削,反抗的代價也會更大。”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安排一批人進去。”
這時,陳軒卻突然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提議。
洪維一愣,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聯合社下面有工廠,有碼頭,有倉庫。這些地方需要大量工人——搬運工、機修工、紡織女工、鍋爐工。發展工人階級,組織工人運動,正是貴黨的拿手好戲。”
洪維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
“你是說……”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但很快又穩住了。
“派人滲透進去,在日本人眼皮底下發展組織?”
“對!”
陳軒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
“工人需要有人替他們說話,需要有人教他們認清誰在剝削他們,需要有人把他們組織起來。這些事,你們比我在行。”
“可是……”
計劃是很好,但這可是日本人重點關注的會社,怎麼可能想滲透就滲透。
難道說……
洪維猛的抬頭,陳軒點點頭。
“管理層中,有一部分是我們‘陳家’的人……”
何止是一部分,那些關鍵的職位,陳軒打算全部拿下來,鳩佔鵲巢,將這個“華中興業聯合社”變成自己的所有物。
“另外,聯合社的安保部,也是我的人在負責。以後會有很多中國人進去當保安。這些人,貴黨可以自由發展。他們手裡有槍,關鍵時刻,能起到大作用。”
洪維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聲音乾澀。
“陳先生……”
他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可心緒依然難以平靜。
“這件事,風險很大。萬一暴露……”
“所以人選要精,要穩,要能沉得住氣。”
陳軒接過話頭,鄭重提醒。
“不要那些熱血上頭的新同志,要那些經過考驗、能在最底層熬得住的老同志。進廠當工人,可能一年兩年都輪不到他們發揮作用,但要的就是這種‘輪不到’——等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成了工廠裡最不起眼、卻又最不可或缺的人。”
這一次林遠山的烏龍,他可不想再體驗一次了。
洪維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紙筆,快速記下幾個要點。
他的字跡很潦草,那是多年地下工作養成的習慣——快,準,不留痕跡。
“背景問題怎麼解決?”
他抬起頭問。
“我會安排好。”
陳軒說。
“華北那邊有人口販運的渠道,可以搞到真實可查的戶籍。再配合一些……特殊的渠道,造出完整的履歷。日本人查不到問題。”
洪維沒有追問“特殊渠道”是甚麼。
他知道陳軒不想說的事,問了也沒用。
“還有一件事。”
陳軒忽然開口,語氣變得鄭重。
洪維抬起頭,看著他。
“小野寺信彥——”
陳軒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密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車聲,像這座城市的心跳。
“那個人,是自己人。”
洪維的手猛地一頓,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絲本能的警惕。
“你是說……”
“他是‘陳家’的合作者。”
陳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楚。
“這次林遠山的事,如果不是他放水,人根本救不出來。之前很多情報,也是透過他的渠道遞出來的。包括你們在特高科的那條線,能一直平安無事,也多虧了他在暗中照應。”
洪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得發澀。
但他需要這點時間來消化資訊。
“可他……”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是土肥原的心腹,是特高科的中佐,還和巖井家的女兒訂婚。這半年來,他查辦的案子,抓的人,手上沾的血……”
“所以呢?”
陳軒反問,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這樣的人,不是最好的釘子嗎?”
洪維沉默了。
他知道陳軒說得對。
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可能是最好的潛伏者。
可這個道理歸道理,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需要時間接受。
“今天告訴你。”
陳軒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是因為不想再出現今天這樣的烏龍。萬一你們的人哪天心血來潮,想暗殺小野寺信彥——那不僅會害了他,也會害了無數依賴這條線的情報。”
洪維點了點頭。他已經冷靜下來,開始用職業的眼光思考這件事的分量。
“我會嚴格保密。這件事,只有最高層知道。具體到執行層面,不會有任何提及。”
“對國黨,也一個字都不能透露。”
陳軒補充道。
洪維的神色更加凝重。
“軍統的作風你清楚。”
陳軒說。
“如果讓他們知道小野寺是‘自己人’,他們會不擇手段地利用他獲取情報,甚至為了利益把他賣給日本人。這種事,他們絕對幹得出來。”
“我知道輕重。”
洪維當然明白陳軒的顧慮。
在這方面,地下黨經歷過太多血的教訓了。
前頭合作,轉頭就毀約,肆意逮捕,屠戮無辜,完全是有殺錯不放過。
陳軒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些許疲憊。
這一整天,從凌晨的抓捕到下午的談判,再到現在的密談,即便是他,也有些累了。
“洪先生,你別怪我交淺言深。這次來找你,不只是為了林遠山的事。更重要的,是我想讓你們知道——‘陳家’和貴黨的合作,不是權宜之計,而是真心實意的。”
洪維靜靜的看著陳軒,聽著對方的話。
“這個時代……這個國家……”
陳軒望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沉的暮色。
“需要有人站出來,國黨那幫人,從內到外已經髒透了,怎麼都洗不掉……其他軍閥黨派,眼裡也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收回目光,看著洪維。
“唯有你們,唯有貴黨……才能改變這個時代,拯救這個國家……讓中國,讓華夏迎來偉大的復興!”
洪維的眼睛微微泛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陳軒面前,伸出手。
陳軒握住那隻手。
洪維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卻意外地有力。
“陳先生!”
洪維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堅定。
“一定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