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禮貌,只有一種冰冷的嘲諷。
“中佐,您在特高課的時間,應該不算長吧?”
“不算長,一年。”
“一年,能升到中佐,確實不容易。”
島田慢慢說。
“但您應該明白,有些事,不是您這個級別能管的。梅機關的事,由影佐將軍直接負責。土肥原機關長見了影佐將軍,也要客客氣氣。”
他向前邁了一步,距離小野寺只有一米。
“今天的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您帶著您的人,撤出去。那五個人,我保證不會出現在申海。等風頭過了,他們會去別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這樣,大家都好做。您覺得呢?”
小野寺看著他。
巷子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遠處,東方天際的灰白正在一點點擴散,即將把黎明帶進這條黑暗的巷子。
“島田先生。”
小野寺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您剛才說,我級別不夠。”
島田點頭。
“是的。”
“那您覺得,誰的級別夠?土肥原機關長?還是巖井次官?”
小野寺眯起眼睛,島田依然保持微笑。
“如果他們願意來,當然可以談。”
小野寺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那是土肥原賢二昨天給他的那份委任狀——全權負責涉案企業接管、復工及後續產業整合事宜,在緊急情況下,可先行後報,調動一切必要資源。
他把委任狀展開,舉到島田面前。
“您看看這個,夠不夠?”
島田的目光落在委任狀上。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全權負責”、“調動一切必要資源”、“先行後報”。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微笑。
“中佐,這東西,在我這裡沒用。梅機關不歸土肥原機關長管,也不歸巖井次官管。您這個,管不到我。”
小野寺收起委任狀,點點頭。
“我明白了。”
他轉身,向巷口走去。
島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但下一秒,那笑容僵住了。
因為小野寺走到巷口,揮了揮手,很快就有人從附近牽來了一個電話。
小野寺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聲音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機關長,是我。”
小野寺的聲音很平靜。
“福民街這邊,有個‘大東洋行’,是梅機關的據點。裡面有五個黑龍會的要犯。負責人叫島田一郎,說沒有東京授權不能搜查。他還說,特高科管不到他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土肥原賢二的聲音:
“影佐禎昭……手伸得夠長。”
又沉默了幾秒。
“信彥,你聽著。”
“是!”
“梅機關的據點,可以不動。但那五個人,必須帶回來。他們不是梅機關的人,沒有庇護權。島田要是敢攔——”
土肥原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就讓他知道,在申海,誰說了算。”
小野寺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明白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向巷子深處走去。
這一次,他的腳步比剛才更快。
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島田還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戒備。
“中佐,您想幹甚麼?”
小野寺沒有回答。
他只是徑直走過島田身邊,推開了“大東洋行”的門。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木門。
木門前站著兩個黑西裝男人,手按在腰間,眼神警惕。
小野寺看也沒看他們,繼續向前走。
“中佐!”
島田追進來,聲音裡帶著憤怒。
“您這是——”
“島田先生。”
小野寺停下腳步,回過頭。
“您剛才說,土肥原機關長管不到您。那您猜猜,土肥原機關長,現在在給誰打電話?”
島田愣住了。
小野寺轉過身,繼續走向那扇木門。
其他人下意識的還想阻攔,可一支支長槍短槍卻齊齊對準了他們。
用事實告訴他們,申海到底是誰的天下。
“滾!”
將守在門外的那兩個人推開,小野寺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走廊的光線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
小野寺信彥站在門檻內,眼睛迅速適應著室內的光線。
這是一間約莫三十疊的和室,榻榻米上散落著幾個坐墊,牆角的矮桌上擺著茶具和吃剩的飯糰。
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清酒和汗味的混合氣息。
五個男人或坐或站,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他們都穿著普通的日式便服,但那種長期刀口舔血的氣質,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中間那個光頭,右臉一道從眼角劃到嘴角的刀疤,即便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辨。
——正是通緝令上的那個,黑龍會虹口區行動組副組長,木下榮。
“喲,來了個當官的。”
木下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他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
“小野寺中佐,對吧?久仰久仰。”
他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敬畏,反而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興奮。
小野寺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掃視著這五個人。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但沒有拔槍。
室內的氣氛在沉默中急劇升溫。
“木下先生。”
小野寺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們涉嫌刺殺巖井美和子,現在我依法拘捕。配合的話,我不會為難你們。”
“配合?”
木下榮嗤笑一聲,看了看身邊的四個同夥。
“中佐,您聽聽——他讓我們配合。”
四個人都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嘲諷。
“中佐,你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們黑龍會的人,落到特高課手裡是甚麼下場。”
木下榮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危險。
“上週被抓的那幾個,三天後屍體扔出來,連他媽都認不出來是誰。您跟我說配合?”
他向前邁了一步。
小野寺沒有動。
“所以呢?”
“所以——”
木下榮又邁了一步,距離小野寺已經不到兩米。
“我們打算賭一把。賭您這身軍裝,能不能保您平安離開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