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井美和子遇刺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池塘,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去,到了傍晚時分,已經波及整個申海。
虹口道場裡的浪人們收起了酒壺,面面相覷。
黑龍會的餘孽瘋了不成?
巖井家正在風口浪尖上,這時候動手,不是往槍口上撞?
租界的工部局裡,英美人點燃雪茄,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日本人內鬥愈烈,租界的地位就愈穩。
但是陳軒卻想得更深。
這次刺殺,不僅是對他們,對另外一群人的意義也是一樣——
“東風來了。”
是的,東風來了。
對於土肥原和巖井健太郎來說,美和子的遇刺,不是危機,而是天賜良機。
督戰團剛“失聯”,東京的調查團還在路上,輿論正在發酵。
這時候,黑龍會的餘孽跳出來刺殺巖井家的女兒,不是自投羅網是甚麼?
借題發揮,順勢而為,把“整頓治安”和“產業整合”綁在一起,名正言順,一箭雙鵰。
當晚,巖井公館的電話響個不停。
土肥原打來的。
“憲兵隊一箇中隊,隨時待命。”
然後是華中派遣軍司令部的電話。
“前線急需物資,復工的事要加快。”
就連一直冷眼旁觀的公共租界工部局,也派人送來慰問信,暗示“治安問題需要共同應對”。
巖井健太郎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一摞電報和信函,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信彥!”
他對剛剛趕過來彙報的小野寺說。
“明天,就看你的了。”
“是!”
“還有,去看一看美和子吧,她今天嚇壞了!”
雖然時間緊張,但巖井健太郎也沒有葛朗臺到壓榨未來女婿和女兒相處時光的地步。
小野寺離開書房,前往美和子的房間。
巖井美子看到小野寺,沒有打擾兩個年輕人,體貼的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小野寺和美和子兩個人。
美和子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已經能笑了。
她的手腕上纏著一圈繃帶——那是跌倒時擦傷的,比起那三把刺過來的刀,這點傷不值一提。
“信彥君,我真的沒事。”
她看著坐在床邊的小野寺,聲音軟軟的。
“你別皺著眉頭,像個小老頭。”
小野寺信彥沒有笑。
他握著美和子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後怕,還有一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複雜。
“是我的錯,我該派更多人保護你。”
“你派了呀。”
美和子眨眨眼。
“那隊巡邏兵就在附近,不到兩分鐘就跑過來了。只是雛田桑更快。”
“雛田……”
小野寺頓了頓。
“她救了你……這份情,我記著。”
美和子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不只是救我。這些天,她教我很多東西——怎麼照顧孩子,怎麼配奶粉,怎麼哄哭鬧的嬰兒。她說,這些都是在‘大世界’那邊學來的。”
她說著,眼睛亮了起來。
“信彥君,你知道嗎,雛田桑在法租界的‘大世界’收容了三千多個難民,還有專門的母嬰區。她每天從早忙到晚,可從來不喊累。她跟我說,‘這條小魚在乎’——你猜怎麼著?這是你教我的那句話!”
小野寺微微一怔。
那句話,是陳軒說的。
也是小野寺信彥說的。
兩個分身,同一個本體,同一句話,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經由兩個女子,在不同的難民區裡,溫暖著不同的孩子。
命運,還真是奇妙。
“等忙完這陣子。”
小野寺說。
“我陪你去‘大世界’看看。”
“真的?”
美和子眼睛更亮了。
“真的。”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美和子點點頭,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信彥君。”
“嗯?”
“你今晚……可以住下來嗎?”
小野寺沉默了一秒。
“嗯!”
來到晚飯時間,小野寺和美和子沒有去大廳,是傭人將晚餐送進來的。
美和子臉色已經好了不少,但她晚飯吃的不多。
小野寺注意到她的胃口不太好,便拿起桌子上的一個蘋果削了起來。
刀刃劃過果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信彥君!”
美和子輕聲開口,聲音軟糯糯的。
“你今天不回去,真的沒關係嗎?”
雖然是她應求小野寺留下,但想到對方的身份,她又猶豫起來。
“森田君那邊……”
“森田能處理。”
小野寺頭也不抬,手裡的蘋果皮削得又薄又均勻,一圈圈垂下來,始終沒斷。
“特高課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美和子看著他的側臉。
檯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眉骨,鼻樑,抿著的薄唇。
那張臉,她看了無數次,可每次看,還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你削蘋果的樣子,真好看。”
她脫口而出,說完臉就紅了。
小野寺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
“那我以後天天削給你看。”
“真的?”
“真的。”
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果肉白淨,沒有一絲瑕疵。
美和子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咬著,汁水在唇齒間化開,甜裡帶著一絲酸。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喜歡的人削的,她感覺自己的胃口恢復了一些。
“信彥君。”
她咬著蘋果,含糊地問。
“你說,那些刺客……為甚麼要殺我?”
小野寺的動作頓了頓。
他當然知道答案——黑龍會的餘孽,想透過刺殺美和子破壞“親善計劃”,打擊巖井家和土肥原的威信。
但這話不能明說,至少不能對美和子說。
“有些人。”
他斟酌著詞句。
“見不得申海太平。你在榆木巷做的事,讓太多人看到了希望。而有些人,最怕的就是希望。”
美和子若有所思地嚼著蘋果。
“可是,我只是想幫那些孩子……這也有錯嗎?”
“你沒錯。”
小野寺握住她的手。
“錯的是他們。”
美和子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信彥君,你知道嗎,今天雛田桑救我的時候,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就這樣死了,最大的遺憾是甚麼。”
小野寺看著她。
“是甚麼?”
美和子的臉又紅了,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
“是……是沒有……”
她沒有說完,但小野寺懂了。
少女懷春,哪個少男不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