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壓行動開始的當晚,巖井公館書房裡,氣氛凝重如鐵。
巖井健太郎、巖井英一、土肥原賢二再次聚首,但這次,小野寺信彥也在。
桌上攤著最新的情報。
黑龍會總部已從東京發來抗議電文,措辭激烈;住友本社透過正式外交渠道,向內閣施壓;三井家則聯合了幾家中小財閥,準備聯名上書。
彷彿一剎那間,整個帝國都變成了他們的敵人。
“東京那邊,壓力很大。”
巖井健太郎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黑龍會雖然名聲不好,但在軍部和右翼團體裡有很多支持者。住友和三井的能量更不用說。很多老朋友打電話來,勸我‘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
土肥原“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桌子,面露冷笑。
“現在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黑龍會死了那麼多人,住友和三井丟了那麼大臉,他們會放過我們?現在,只是他們的緩兵之計。”
巖井英一放下電報,看向小野寺。
“信彥,你之前說的計劃……海軍那邊,有把握嗎?”
唯一站著的小野寺信彥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點了點頭。
“我已經跟堀越重治透過電話,海軍願意提供航線、天氣情報,並在‘必要時候’製造引擎故障。但動手的不能是海軍的人,必須是‘意外’。”
“意外?”
巖井健太郎皺眉,土肥圓倒是明白了小野寺想要表達的意思。
“你是說中國人?”
“機關長,我們不是剛剛抓住了李默然嗎?”
小野寺輕聲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那麼,陳家挾持‘督戰團’,然後要挾我們釋放李默然……”
這句話一出,不僅是土肥圓,就連巖井健太郎和巖井英一也齊齊愣住了。
“陳家!”
這是他們完全沒有想到的方向。
而且,確實非常合適。
要知道不久前,“陳家”才在海上坑了土肥圓和海軍一把。
不,那真的是“陳家”嗎?
土肥圓站了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信彥,這是不是太冒險了!”
巖井健太郎皺了皺眉頭。
“陳家,可不是那麼好利用的。”
正因為是一名政治家,商人,他才更加清楚“陳家”的能量有多大。
有錢能使鬼推磨!
可憐英法都能指使,讓美國大開綠燈,就連帝國內部都被滲透……
這完全是有錢能使磨推鬼的地步。
“可以先透過‘迦勒底’,跟‘陳家’打聲招呼,而且也可以趁機試探一下李默然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行!”
然而,土肥圓這時卻突然開口,而且斷然拒絕。
“我們絕對不能留下把柄,而且還親手將這個把柄交給‘陳家’!”
“機關長的意思是……”
“越複雜的計劃,越容易出現漏洞,這件事……”
土肥圓抬頭看向小野寺,說道。
“必須我們親自動手,才能萬無一失。”
不愧是肥肥,果然夠謹慎。
既然如此……
“那麼,直接從江陰要塞調派一艘魚雷艇,將督戰團的軍艦擊沉,然後等他們回來後,全部‘殉職’如何?”
小野寺提出了另外一個計劃。
“連那艘魚雷艇,也一起炸沉……反正義勇軍在長江鋪設了大量的水雷,根本不會有人懷疑。”
巖井兄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這計劃太大膽,太瘋狂,一旦敗露,萬劫不復。
土肥原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那是賭徒看到最大賭注時的興奮。
“這個主意,不錯!對,就這樣辦,神不知鬼不覺!”
“土肥原君……”
巖井健太郎還想說甚麼。
“我們沒有退路了!”
土肥原猛地轉身。
“從我們逮捕鈴木康介那一刻起,從我們開始謀劃‘興業聯合社’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住友、三井、黑龍會,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現在收手,我們失去的不僅是前途,可能是腦袋!”
他走到小野寺面前,死死盯著這個年輕人。
“你確定海軍靠得住?堀越重治不會反手把我們賣了?”
“他不敢。”
小野寺平靜回應。
“海軍走私的證據,我手裡也有一份。如果他出賣我們,我就把證據送給陸軍。到時候,海軍面臨的麻煩,會比我們大得多。”
相互拿捏,相互毀滅。
這就是亂世的生存法則。
巖井健太郎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他看向弟弟,巖井英一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就……按計劃進行吧。”
巖井健太郎最終說道。
“但信彥,你要記住,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小野寺信彥的主意。是你瞞著我們,私自聯絡海軍,策劃了這一切。我們不知情,巖井家不知情,土肥原機關長……也不知情。”
這話說得赤裸而殘酷。
小野寺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我明白。如果失敗,所有責任我來承擔。我小野寺信彥,一介被家族拋棄的次子,野心膨脹,鋌而走險,意圖透過製造事端往上爬。與巖井家無關,與機關長無關。”
巖井健太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決絕取代。
他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
“這是‘興業聯合社’的籌備草案,以及首批接管企業的名單。如果……如果計劃成功,督戰團來不了,這些企業不能停擺太久。我們需要立刻派人進駐,恢復生產。”
土肥原也取出一個信封。
“這是我寫的幾份手令。憑這個,你可以調動憲兵隊和特高課所有力量,必要時……可以先斬後奏。”
小野寺接過檔案和信封,深深鞠躬。
“必不負所托。”
他轉身要走,巖井英一叫住了他。
“信彥。”
小野寺回頭。
巖井英一沉默了幾秒,說。
“小心。”
不是叮囑,不是鼓勵,只是一個簡單的詞。
但在這個夜晚,這個詞有著千鈞之重。
小野寺點點頭,推門離去。
書房裡只剩下巖井兄弟和土肥原。
長久的沉默後,土肥原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些慘淡。
“我們這三個老傢伙,到頭來,要把命賭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他不是普通的年輕人。”
巖井健太郎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是……一把刀。我們握住了刀柄,但也要小心,別被刀刃劃傷手。”
“劃傷手?”
土肥原搖頭。
“我們現在是握著刀,在懸崖上走鋼絲。腳下是萬丈懸崖,身後是嗜血惡狼……刀越鋒利,我們才越安全!”
三人不再說話。
窗外,申海的夜色正濃。
這座東方巴黎,在戰爭的陰雲下,依舊閃爍著霓虹,但每一盞燈火背後,都可能隱藏著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