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長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土肥原賢二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那雙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正緩緩掃過小野寺信彥呈上的報告和那本作為“鐵證”的《金剛經》。
小野寺立正站在桌前,身體繃得筆直。
他將如何“發現”李默然、檔案對比以及繳獲密語本的過程,詳細彙報了一遍,最後重點強調了李默然突然返回申海並被捕的“可疑之處”。
“從去年帝國佔領申海時起,對方就已經活躍於申海地下,跟國外的買辦洋行購買了超過千萬美元的戰略物資。”
“金陵之戰,國軍之所以能堅持抵抗,令帝國損失慘重,此人提供的物資可謂是關鍵。”
“但帝國數次監視追捕,都被對方逃脫……甚至!”
小野寺小心翼翼的窺探了土肥圓一眼,對方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沒關係,我也確實被對方耍過,這是一個非常難纏的對手。”
“正是如此,屬下之前自以為抓住了對方的馬腳,可實際上卻是他故意撒出來的魚餌!”
小野寺也老實的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不過,那一次本來就是金蟬脫殼,為了將小野寺從刺殺朝香宮鳩彥王的事件中摘出來,同時將佐藤健太郎作為替罪羊。
計劃完美,佐藤健太郎扛下了所有,而小野寺雖然沒有能抓到李默然,但卻平安無事。
土肥原聽得很耐心,手指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面。
“按理說,申海對於他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好不容易離開的他絕無可能回來。”
小野寺語氣一變,聲音更加謹慎。
“他不但回來了,還選擇在‘清網行動’剛剛取得突破、鈴木康介被捕的這個微妙時間點出現,實在太過巧合,甚至有些……刻意。”
“刻意?”
土肥原抬起眼皮,目光如錐子般刺向小野寺。
小野寺感到後背微涼,但表情毫無變化。
“是的。就像有人故意把他送到我們面前一樣。如果‘陳家’真的如我們推測那般神秘且強大,其核心成員的隱蔽和行動能力必然超乎想象。”
“如此輕易地讓我們抓住一個可能直接關聯的活口,不合常理。”
“除非,這跟前幾次一樣,是一個陷阱,或者……一個轉移我們注意力的誘餌。”
土肥原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小野寺君,你對鈴木康介的案子怎麼看?住友那邊,這幾天有甚麼動靜嗎?”
小野寺心念電轉,迅速回答。
“鈴木案證據確鑿,審計小組和後續搜查都證實了他勾結黑龍會、侵吞帝國資產、資敵的罪行。至於住友……”
他頓了頓,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這正是屬下感到不解的地方。鈴木被捕已超過七十二小時,訊息雖被嚴密封鎖,但以住友商社在申海的根系,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
“然而,他們沒有任何公開的抗議、施壓,甚至沒有派一個像樣的律師或代表前來詢問。”
“這種異乎尋常的沉默,反而讓人不安。”
“嗯!”
土肥原鼻腔裡哼了一聲,將身體靠向椅背,眼神變得深遠。
“鈴木是住友在華中利益的看門狗,狗被打斷了腿,主人卻不出聲……要麼是主人已經放棄了這條狗,要麼,就是主人在謀劃別的事情,無暇顧及,或者……覺得這條狗已經成了累贅,借我們的手除掉反而更好。”
小野寺適時露出恍然和欽佩的表情。
“機關長明鑑!如此看來,鈴木案背後,或許還牽扯到住友內部,乃至更高層的博弈?”
“博弈無處不在,小野寺君。”
土肥原淡淡道。
“財閥、軍部、外務省,甚至皇室……申海這片灘塗,下面埋著的可不只是沙子。李默然的出現,確實蹊蹺。但正因為蹊蹺,我們反而不能輕易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鈴木的案子,不能再拖了。住友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種態度。繼續封鎖訊息,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或者給了他們暗中運作的空間。”
“這樣吧……就按原定計劃,明天,透過我們控制的報紙,把鈴木康介被捕的訊息放出去,罪名就按審計報告和你們查獲的來。”
“敲山震虎,看看住友,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蟲子們,會有甚麼反應。”
“這也算是……對你和巖井家那個‘聯合社’計劃的一份奠基禮。”
“是!屬下明白!”
小野寺立刻應道。
公佈鈴木案,既能展示特高課的“成績”和整頓後方秩序的決心,又能將巖井-小野寺派系推向前臺,同時試探各方反應,一舉多得。這確實是老辣的一步棋。
“至於這個李默然……”
土肥原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既然你覺得可疑,而他又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抓到的、與‘陳家’有直接關聯的活口……那麼,常規的審訊恐怕難以奏效。”
他慢慢走回辦公桌後,手指再次敲了敲那份報告。
“我親自去會會他。”
小野寺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卻立刻浮現出混合著驚訝、擔憂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
“機關長您親自……?這未免太過屈尊,而且此人極度危險,萬一……”
“危險?”
土肥原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笑。
“一個落網之魚,還有甚麼危險的……而且,對於這個一直以來的老對手,我可是神交已久。”
“而且,有時候,面對面聊一聊,比刑具更能看出東西。尤其是……當對方可能也在期待著見到某個‘大人物’的時候。”
這句話意味深長,讓小野寺背後的涼意更甚。
土肥原是否已經懷疑李默然的被捕本身就是一個針對特高課高層的陰謀?
或者,他僅僅是出於極度謹慎和多疑?
“你去安排一下!”
土肥原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一個小時之後,我要在第二審訊室見他。審訊記錄由你親自負責,不許任何無關人員在場。另外,鈴木案公佈的具體細節,你和宣傳課的人敲定,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報紙清樣。”
“嗨依!”
小野寺躬身領命,退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