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井健太郎放下電話聽筒時,指尖殘留著塑膠的微涼。
他轉向小野寺信彥,臉上那種屬於商工省次官的銳利表情悄然融化,換上了一絲長輩的溫和。
“英一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土肥原機關長那邊也聯絡上了,他一個小時後到。”
巖井健太郎走到壁櫥前,取出一套嶄新的和服。
“既然要等,不如換身衣服。今晚算是家宴,軍裝太正式了。”
小野寺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多謝伯父費心。”
接過那件藏青色紋付羽織袴時,小野寺的手指觸碰到柔軟的上等絲綢。
這不是臨時準備的——巖井健太郎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會需要他以巖井家準女婿的身份,而非特高課中佐,出現在這裡。
更衣室的鏡子映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藏青色襯托出他略顯冷峻的輪廓,但腰間那根繡著巖井家紋的腰帶,又將他與這個家族悄然繫結。
小野寺對著鏡子調整衣領時,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第一次穿上日本軍裝的情景。
那時他想的是如何滲透、如何破壞,而今夜,他想的卻是如何在這張錯綜複雜的局勢中,為自己——也為那些他想保護的人,謀一席之地。
門外傳來巖井美子輕柔的聲音。
“信彥君,準備好了嗎?茶已經備好了。”
小野寺拉開移門,看見巖井美子站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
她換了件月白色的訪問著,髮髻上插著那支珍珠髮簪,整個人像是從浮世繪中走出來的女子。
美和子看見小野寺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耳根泛起淡淡的紅。
“很適合您。”
她輕聲說。
“是伯父的眼光好。”
小野寺溫聲回應。
兩人前一後走向茶室時,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這棟西式別墅裡特意保留的和式空間,此刻紙門半開,露出裡面暖黃的燈光和嫋嫋升起的檀香菸線。
巖井健太郎已經坐在主位,身旁是穿著淡紫色留袖和服的巖井美子。
美和子看見母親,像小鳥般輕盈地走過去,在母親身邊跪坐下來。
小野寺在巖井健太郎對面落座,姿態端正卻自然,這幾個月的茶道課沒有白上。
“信彥君今晚能留下來用餐,我很高興。”
巖井美子提起鐵壺,水流注入茶碗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美和子從下午就開始準備點心,說是要讓你嚐嚐她新學的羊羹切法。”
“母親——”
美和子小聲抗議,臉頰緋紅。
小野寺接過茶碗,指尖感受到陶器溫潤的質感。
碗中是碧綠的薄茶,他用茶筅輕輕攪動,動作標準得讓巖井健太郎微微挑眉。
“看來信彥君在茶道上下了功夫。”
“不敢說功夫,只是覺得茶道能讓人靜心。”
小野寺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美和子正在分切的羊羹上。
琥珀色的羊羹被切成極薄的片,每一片都透光,整齊地碼在靛藍色的小碟裡。
美和子將第一碟推到他面前,指尖微微顫抖。
“請用。”
小野寺拈起一片,放入口中。
紅豆的甜味恰到好處,帶著淡淡的寒天清香。
他抬眼看向美和子,發現她正緊張地盯著自己。
“非常美味。”
小野寺真誠地道。
“比我去年在京都老鋪嚐到的還要細膩。”
美和子鬆了口氣,笑容綻開,像梔子花在夜色中悄然開放。
巖井美子看著女兒的模樣,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她為女兒高興,卻又忍不住擔憂——這個年輕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他帶給美和子的,究竟是幸福還是危險?
“聽健太郎說,信彥君最近在忙審計的事情?”
巖井美子不著痕跡地轉換話題。
“是的,華中水電公司有些賬目需要釐清。”
小野寺回答得滴水不漏。
“畢竟是關係到前線供電的重要企業,不容有失。”
“工作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
巖井美子溫聲道。
“美和子這幾天總唸叨,說你辦公室的燈總是亮到深夜。”
小野寺看向美和子,她正低著頭擺弄和服袖口,假裝沒有聽見母親的話。
“讓您擔心了。”
他對美和子說。
“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兌現承諾,帶你去外灘看夜景。”
美和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君子一言。”
茶室裡的氣氛漸漸融洽。
巖井健太郎說起東京老家的趣事,巖井美子偶爾插話,美和子則悄悄觀察著小野寺的一舉一動。
他喝茶時微微蹙眉的弧度,聽父親說話時專注的神情,還有那雙修長的手指如何拈起點心。
有那麼幾個瞬間,小野寺幾乎忘記了那些骯髒的交易,那些血腥的計劃。
眼前的溫暖太真實,美和子的笑容太純粹,讓他這個由忍術創造的分身,也恍惚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即將迎娶心愛的姑娘,融入這個溫馨的家庭。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
巖井健太郎看似隨意的每一句話,都在試探;巖井美子溫柔的眼神背後,是母親對女兒未來的權衡;就連美和子單純的快樂,也建立在她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基礎上。
“聽說信彥君在海軍那邊也有熟人?”
巖井健太郎狀似無意地問道。
小野寺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是有一位舊識,堀越二郎。他本是薩摩藩海軍世家出身,卻選了陸軍,在司令部任參謀副官。”
“哦?這倒有趣。”
巖井健太郎慢條斯理地品茶。
“海軍世家出身的陸軍軍官……他在海軍那邊還能說得上話嗎?”
“他的叔父是第三艦隊第一六戰隊的指揮官。”
小野寺如實回答。
“雖然堀越君選擇了陸軍,但家族關係還在。去年浦東事件時,我們有過合作。”
表面上,雙方並沒有聯絡,所以需要一個契機。
他相信這些情報,以巖井健太郎的力量也很輕易能查到。
巖井美子適時插話。
“軍事上的事情,你們男人聊起來就沒完。羊羹都要涼了。”
於是話題又轉回東京的櫻花、京都的楓葉、長崎的教堂。
美和子說起小時候在祖父家庭院捉螢火蟲的往事,眼睛彎成月牙。
小野寺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心裡卻在計算時間。
巖井英一和土肥原應該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