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的申海,空氣悶熱潮溼,黃浦江上瀰漫著淡淡的腥氣。
虹口日本總領事館會議室。
長條桌前坐著土肥原賢二、巖井英一、申海憲兵隊司令三浦少將,以及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
吊扇吱呀轉動,卻驅不散房間裡的壓抑。
“諸君!”
土肥原緩緩開口,大權在握的他,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一股威勢。
“根據東京指示及華中派遣軍命令,即日起,在申海及周邊地區開展‘清網行動’。目標是徹底切斷流向重慶軍及抵抗組織的物資、資金、情報渠道,尤其是針對那個所謂的‘陳家’。”
說著,他示意助手分發提前準備好的檔案。
“行動分三步。第一,物資管控。對所有碼頭、倉庫、報關行實行軍警聯合檢查,重點監控藥品、五金、化工原料、通訊器材、燃料。實行‘物資移動許可證’制度,無證大宗貨物一律扣押。”
“第二,金融管控。”
土肥原看向巖井英一,聲音肅穆。
“巖井君,請外務省協調,在租界推行‘聯銀券’(華北偽政權貨幣)與法幣的強制兌換比例,打壓法幣信用。”
“同時,監控所有中外銀行的大額資金異動,尤其是涉及外匯交易和跨區匯兌的。”
因為小野寺的關係,原本勢同水火的二人,如今可謂是“親密無間”。
尤其是之前土肥圓悄然前往前線,就是巖井英一為他打掩護,連小野寺都給騙過去了。
巖井英一點了點頭,認真的回應道。
“已經與公董局和工部局初步溝通,他們會配合。不過英美銀行方面……阻力會很大。”
“必要時可以採取非常手段。”
土肥原冷冷道,眼中帶著一絲殺意。
“第三,內部肅清。特高課將牽頭,對所有與物資、金融、運輸相關的日籍、華籍職員,以及有合作關係的中國商人,進行忠誠審查。凡有疑點者,立即控制。”
三浦少將聽到這,不由的微微皺眉。
“範圍太大,人手恐怕不夠。而且容易引起租界動盪。”
“動盪?”
土肥原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
“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我就是要讓申海變成一個鐵桶,讓一隻老鼠、一塊銀元、一箱藥品都溜不出去。至於人手……我會從金陵調一批可靠的人來。”
會議結束後,土肥原單獨留下巖井英一。
“巖井君,聽說令侄女與小野寺好事將近?”
土肥原忽然換了話題。
巖井英一一愣,隨後謹慎地回答。
“還在初步接觸。家兄下週來滬,屆時詳談。”
兩人的婚事,說到底算是巖井家趁人之危,他有些擔心土肥圓從中作梗。
畢竟,兩人所謂的“聯合”,其實都心知肚明。
“小野寺君年輕有為,忠誠可嘉。”
土肥原摩挲著茶杯。
“‘清網行動’需要可靠的人執行內部審查部分。我打算成立一個特別調查組,由小野寺君兼任副組長,直接對我負責。你覺得如何?”
巖井英一眼神微動。
這是重用,也是試探。
“這要問小野寺君……別說他還沒有跟美和子結婚,就算已經結婚了,我也無權干涉他的行動!”
當天下午,陳軒的固化分身——小野寺信彥在憲兵隊司令部接受了任命。
他穿著嶄新的中佐制服,左胸掛著勳章,站在土肥原面前。
“機關長,屬下一定竭盡全力。”
他立正敬禮,姿態無可挑剔。
比起本體,現在反而是他先進一步,成為了中佐。
土肥原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
“信彥,你是我從東京帶來的,也是我親手提拔的。這次行動,關乎帝國聖戰大局,也關乎你我前途。我要你查的,不只是那些中國商人,還有我們內部可能存在的蛀蟲——那些被‘陳家’收買、腐蝕的叛徒。”
“嗨!”
小野寺低頭。
“屬下明白。定不辜負機關長信任。”
“這是初步的嫌疑人名單和監控重點。”
土肥原遞過一份檔案。
“你從明天開始,帶人逐個排查。記住,寧可錯查,不可放過。”
小野寺接過檔案,快速掃過。
上面列著幾十個名字和公司,其中至少有五個,是“陳家”網路中的重要節點——都是曹炳生那份“可犧牲名單”上的。
“屬下立刻著手。”
他沉聲道。
走出司令部時,夕陽西下。
小野寺坐上專車,對司機說。
“回醫院。”
他需要最後辦理出院手續,順便去地宮看看。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他望著車窗外灰濛濛的蘇州河,心中快速盤算。
土肥原此舉一箭雙鵰:既利用他開展清洗,也將他置於前線考驗忠誠。那些“可犧牲”的節點,正好可以丟擲去,既取得土肥原信任,又能順勢切斷一些已經不夠安全的線路。
但真正的核心網路,必須提前轉移保護。
當晚,法租界福煦路,“協盛報關行”地下指揮室。
陳軒看著小野寺傳回的名單和“清網行動”詳細方案,對綱手和井野下令。
“通知曹炳生,名單上這五個點,按計劃‘暴露’,但要做得自然。讓馬朗安排人,在日本人檢查前‘慌忙轉移’一批無關緊要的貨物,留下些線索。”
“其他核心節點,立即啟動應急預案:重要物資向公共租界英美倉庫、教會產業轉移;資金透過瑞士銀行在申海的分行,走外交渠道匯往香港;人員分批撤離或轉入更深潛伏。”
“另外!”
陳軒手指敲著桌面。
“土肥原想搞金融戰,我們就陪他玩玩。通知我們在香港和紐約的人,開始做空‘聯銀券’,同時暗中收購黃金和美元。”
“申海這邊,讓幾個表面中立的外國商人出面,散佈法幣準備金充足的‘內部訊息’,穩住市場信心。”
比錢,他誰都不慫。
一道道指令透過加密電臺和秘密信使發出。
申海的地下網路,如同一個被驚動的蜂巢,在夜色中悄然調整、收縮、轉移。
第二天,“清網行動”正式開始。
日本憲兵和特高課人員如狼似虎地撲向各個碼頭倉庫。
在十六鋪碼頭三號倉,他們“恰好”截獲了一批正準備運出的“西藥”,貨主是名單上的一家華商行。
老闆“倉皇逃走”,留下賬本,上面隱約記錄著與內地“某部”的交易。
在閘北一家五金行,搜查出了隱藏的無線電零件和少量炸藥。
老闆被抓,嚴刑拷打之下,“供出”了上游供貨商——另一家已在名單上的公司。
土肥原看著初步“戰果”,臉上露出一絲滿意。
但他不知道,這些“成果”,正是對手精心餵養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