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七月初,東京,大本營御前會議。
空氣凝重得如同灌了鉛。
一份份來自國際社會的抗議照會、報紙頭版的駭人照片、外交渠道傳來的強硬質詢,堆疊在與會軍政要員的面前。
“帝國在國際上的聲譽正遭受毀滅性打擊!”
外務大臣廣田弘毅聲音嘶啞,再也維持不住一貫的沉穩.
“英美法蘇等國態度空前強硬,甚至暗示可能考慮進一步制裁!我們在‘滿州’和支那的正當行動,正被歪曲成魔鬼行徑!”
“這都是敵人的宣傳伎倆!”
陸軍大臣杉山元面色鐵青,但語氣已不如往日強硬。
“那些照片……或許是偽造……”
“杉山君!”
海軍大臣米內光政罕見地與外務省站在同一戰線,他指著桌上幾張清晰得令人發毛的照片——那是實驗室裡整齊排列的培養皿和標著日文的毒氣彈特寫。
“這樣的‘偽造’,需要深入到哈爾濱的核心軍營嗎?美國的情報人員已經私下向我們‘求證’了!”
更致命的打擊來自關東軍和華中派遣軍幾乎同時發來的密電。
關東軍報告:哈爾濱平房區“防疫給水部”設施遭徹底破壞,核心人員與大量研究資料失蹤,守衛部隊“集體叛變”,事後發現部分守衛軍官早在數月前便有行為異常記錄。
華中派遣軍報告:迫擊第五大隊“誤擊”事件經徹查,確認島田少佐等關鍵軍官在事發前曾與“不明身份人員”接觸,其銀行賬戶亦有異常資金流動。
前線部隊因該事件及後續流言,士氣嚴重受挫,進攻銳氣明顯消退。
兩件事,一根毒氣彈,一根細菌刀,都精準地炸在了帝國自己的手上,且背後都指向那個神秘的“陳家”。
昭和天皇裕仁始終沉默地聽著,面色蒼白。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將領低下頭去。
“此類……有違帝國仁德與武道精神之研究及作戰方式,即刻永久廢止。相關一切資料、設施,須徹底清理。今後作戰,不得再使用特種彈及細菌武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軍將領。
“前線將士之忠勇可嘉,然亦須整肅軍紀,明辨忠奸。朕聽聞,敵後有‘陳家’之陰影繚繞,甚至滲透至我軍內部。此事,該如何處置?”
一場原本討論江城戰局的御前會議,最終演變成了對“陳家”威脅的緊急對策會和對內部清洗的授權令。
數日後,大本營正式向在華各部隊下達密令。
一、 所有特種彈(毒氣彈)立即封存,後續轉運回國處理;所有與細菌戰相關的研究、設施、人員一律凍結、解散或轉隸,嚴禁任何實戰應用。
二、 各軍、師團立即開展內部“忠誠審查”,尤其針對與後勤、通訊、特種技術部隊相關的軍官及士兵,由特高課派員指導監督。
三、 鑑於“陳家”活動與物資走私密切相關,華中派遣軍應協同駐滬軍政機關,全力切斷其物資渠道,特別是經申海流向支那軍控制區的軍火、藥品、工業原料。
歷史在這裡被陳軒用血與火的手腕,強行扳動了一絲軌道。
日軍在二戰中大規模使用生化武器的歷史被顯著遏制,雖然戰爭依舊殘酷,但至少有一部分人避免了更為非人的痛苦與死亡。
當然,日軍高層絕非出於道德覺醒,而是出於現實的恐懼與利益的權衡。
他們怕了,怕那無孔不入的滲透,怕那精準狠辣的反擊,更怕因此徹底失去國際舞臺上最後的遮羞布和戰略轉圜空間。
金陵,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畑俊六看著手中來自東京的密令,心中五味雜陳。
廢止特種彈,意味著攻堅能力下降;內部大審查,必然導致人心惶惶,指揮效率降低;全力打擊走私渠道……
談何容易?
自帝國佔領申海以來,有哪一件事順利過?
連帝國內部都被“陳家”滲透得千瘡百孔,更何況是申海了。
但命令必須執行。
“岡村君!”
他看向第十一軍司令官。
“前線情況如何?”
岡村寧次推了推眼鏡,臉上難掩疲憊。
“安慶-馬當戰線已呈膠著。我軍傷亡不小,且後勤補給因敵軍遊擊襲擾及……內部審查導致的效率下降,出現延誤。支那軍抵抗頑強,且似乎獲得了持續不斷的物資補充,其防禦韌性超出預期。”
他頓了頓,補充道。
“根據特高課情報分析,支那軍獲得的補充物資,很大一部分並非來自其脆弱的後方生產線,而是透過申海等港口,經複雜的地下走私網路輸送進來。這條命脈不斷,江城難下。”
總是利用飛雷神運輸物資,實在太可疑。
而且,如今陳軒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申海的地下世界,基本上已經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完全可以讓手下人幫忙運輸物資。
而且,走私本身也是一種擴充影響力的方式。
途經之處,就是“陳家”的勢力所到之處。
畑俊六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江城方向,暫轉入鞏固既佔陣地、消耗敵軍有生力量為主的‘戰果擴大期’,暫停大規模正面強攻。同時,集中力量,先肅清內部,再掐斷其外援!”
遙想一個月前,他還在嘲笑土肥圓的小題大做,結果現在自己卻……
他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土肥原賢二。
“土肥原君,內部排查與申海方面的肅清,非你莫屬。申海是‘陳家’活動的重要巢穴,也是物資走私的關鍵樞紐。我給你更大的許可權,務必揪出內鬼,摧毀其網路!”
土肥原賢二緩緩起身,眼中閃爍著陰冷而狂熱的光芒。
同“陳家”的幾次交手,他皆落於下風,甚至損兵折將,威信受損。
此次大本營的嚴令和畑俊六的授權,正是他挽回頹勢、徹底剷除心腹大患的機會。
“請司令官閣下放心!”
土肥原聲音低沉,卻鏗鏘有力。
“‘陳家’在申海經營日久,根鬚蔓延。但正因如此,其目標也更大,痕跡也更多。此次,我將以申華為棋盤,與其再弈一局。內部之毒瘤,外部之觸手,我必將它們一一剜除!”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與那個神秘對手的決戰。
他必須贏。
就在日軍內部因審查而風聲鶴唳、前線攻勢相對緩和之際,申海法租界的氣氛也陡然緊張起來。
日本駐滬憲兵隊、海軍陸戰隊、特高課行動人員明顯增多,對各碼頭、倉庫、報關行、銀行甚至部分華人商行的監控與突擊檢查變得頻繁。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親日的官員也受到壓力,開始對“可疑”的貿易公司進行盤查。
“陳家”在申海構建的龐大而隱秘的物資採購、轉運、資金流通網路,第一次面臨來自日方全力圍剿的嚴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