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這片激昂之中,有幾個人神色複雜。
第六師團師團長稻葉四郎中將低著頭,想起三個月前在金陵的遭遇.
那支神秘的“抗日義勇軍”在城破後突然出現,襲擊了師團指揮部,造成包括參謀長在內的十七名軍官死亡。
雖然事後上報為“殘兵襲擊”,但他心裡清楚,那支部隊的裝備和戰術,絕對不是普通的潰軍殘兵。
第九師團師團長岡本幹也中將則想著太湖流域越來越頻繁的騷擾。
鐵路被扒,倉庫被燒,小股部隊外出巡邏就再也沒回來……
當地的維持會說,也是一支名為“義勇軍”的游擊隊在活動,他們神出鬼沒,來去如風。
還有海軍第三艦隊司令長官長谷川清中將,他擔心的是長江上的水雷。
最近一個月,已經有四艘運輸艦觸雷沉沒,雖然都是小型船隻,但這表明中國軍隊在長江仍有佈置水雷的能力。
“司令官閣下!”
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
眾人看去,是剛剛從申海趕來的土肥原賢二。
他作為特務機關長,本不必參加這種純軍事會議,但畑俊六特意邀請了他。
因為這次修改作戰計劃,就是土肥圓提出,而且並沒有彙報給大本營,只是說根據實際情況,需要更改一些細節。
有過鬆井石根的前車之鑑,畑俊六自然更加謹慎。
“土肥原君,請講!”
畑俊六示意。
土肥原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幾個區域。
“在軍事行動開始前,我想提醒諸君幾件事。”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卻清楚的傳達到每一個參加這次會議的人耳中。
“第一,蘇南浙北地區活躍著一支抗日武裝,自稱‘抗日義勇軍第一軍’,兵力約兩萬人,指揮官不明,但裝備精良,戰術靈活。他們可能會威脅我軍後方交通線。”
顯然,陳軒的情報工作做得很好,土肥圓手中的資訊還停留在幾個月前。
還有一部分原因,則是因為地下基地的存在,讓大量計程車兵可以安全的躲在地宮之中,避免暴露。
出來的,一般都是一半老兵,一半新兵,交替輪換。
稻葉四郎忍不住開口。
“不過是一群土匪……”
“他們可不是土匪。”
土肥原打斷他的話,耐心的解釋道。
“三個月前,他們在金陵襲擊第六師團指揮部,使用的是德制衝鋒槍和迫擊炮。一個月前,他們在無錫襲擊軍火庫,炸燬了一個聯隊的彈藥儲備。兩週前,他們在嘉興伏擊了第九師團的運輸隊,繳獲了十二輛卡車。”
他環視全場。
“這樣的部隊,還能叫土匪嗎?”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第二!”
土肥原繼續道。
“東北抗聯最近活動異常頻繁。南滿鐵路在一個月內被襲擊七次,關東軍不得不抽調兩個聯隊進行清剿。雖然暫時不會影響華中戰事,但如果我們陷入江城苦戰,關東軍無法支援。”
“第三……”
他猶豫了一下。
“琉球最近有情報顯示,阿里山區出現武裝團伙,規模不大,但訓練有素。琉球軍正在搜剿,但山地地形複雜,進展緩慢。”
東久邇宮稔彥王皺眉。
“有意思……琉球的暴民,與江城作戰有何關係?”
會議中,他是最不爽土肥圓的人,因為最近聽說對方在申海,和巖井英一一起清理了不少支援皇室的人。
“如果這只是孤立事件,當然無關。”
土肥原看了一眼東久邇宮稔彥王,他同樣不爽對方,但在這麼多人面前,也只能收斂,耐心解釋。
“但如果這是更大陰謀的一部分呢?如果有一支力量,同時在東北、華北、華南、甚至琉球支援抗日活動呢?”
岡村寧次推了推眼鏡。
“土肥原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帝國面對的不僅僅是常凱申的國民政府軍。”
土肥原的聲音冷了下來。
“還有一支隱藏在暗處的力量,他們有錢,有武器,有情報,正在中國各地點燃抗日烽火。而我們,甚至連他們是誰都不完全清楚。”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刺耳。
畑俊六緩緩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土肥原君,你說的是‘陳家’吧!”
“是,也不全是。”
土肥原回到座位。
“‘陳家’可能是這支力量的核心,我們在法租界的行動屢屢受挫,英美等國對帝國態度日趨強硬,這些都可能與‘陳家’有關。”
他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畑俊六。
“這是特高科最新的分析報告。我們認為,‘陳家’的背後可能有蘇聯、美國、甚至英國的支援。他們在海外有基地,有資金渠道,有武器來源。而他們在中國的代理人,就是那些‘抗日義勇軍’。”
畑俊六翻閱著報告,臉色越來越凝重。
報告中,確實透露了一些跟國外勢力有關的證據。
尤其是那些武器和物資,甚至比帝國還好。
“所以……”
畑俊六合上報告。
“江城作戰不僅要面對百萬中國軍隊,還要提防背後的刀子。”
“正是。”
土肥原點頭。
“我建議,在主力進攻江城的同時,抽調部分兵力對蘇南、浙北進行大規模清剿。尤其是太湖流域,必須徹底肅清。”
岡村寧次搖頭。
“兵力已經捉襟見肘,如果再分兵清剿後方,主攻力量會削弱。”
“不清剿後方,補給線永無寧日。”
土肥原堅持。
兩人對視,氣氛再次緊張。
最終,畑俊六拍板。
“折中。從駐守申海的獨立混成旅團抽調兩個大隊,配合當地駐軍進行掃蕩。主力仍按原計劃進攻江城。”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位將領。
“諸君,帝國國運在此一戰。江城若下,中國將失去最後的重工業基地和交通樞紐,常凱申除了投降別無選擇。”
“屆時,支那事變將圓滿解決,帝國可以騰出手來,應對北方的蘇聯,或是南方的英美。”
他的聲音激昂起來。
“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大東亞共榮,諸君務必全力以赴!”
“天皇陛下萬歲!”
將領們再次起立高呼。
散會後,土肥原和岡村寧次並肩走出大樓。
六月的南京已經很熱,陽光毒辣地照在柏油路上,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岡村君,江城之戰,你怎麼看?”
土肥原突然問。
岡村寧次沉默片刻。
“如果只是面對中國軍隊,我有七成把握。但如果真如你所說,背後還有那支神秘力量……”
他沒說下去。
土肥原望向西邊,長江的方向。
江面上,日本海軍的艦艇正在集結,太陽旗在烈日下刺眼。
“無論如何,這一戰必須打。”
他輕聲說。
“帝國已經騎虎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