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林先生的額頭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鋼筆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在卡片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跡。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三秒後,門無聲地滑開。
綱手率先走進來,井野緊隨其後,兩人都換上了領事館清潔工的藏藍色制服。
“動作快。”
綱手的聲音壓得很低。
“十分鐘。”
“嗨!”
兩名穿著雜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應聲而入。
他們動作迅捷而安靜,顯然是經過專業訓練——或者說,被“潛腦操砂”控制的人,已經將服從與效率刻進了本能。
一人扶起昏迷的林先生,將他挪到牆邊的沙發上,擺成午睡的姿態。
另一人則開始檢查辦公桌的每一個抽屜、每一個縫隙。
井野直接走向辦公桌。
她拿起那三張卡片,快速掃過上面的名字——十七個人,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註著地址、職業、活動規律,甚至還有性格弱點分析。
“好詳細……”
她低聲說,手指劃過“周文彬”三個字旁的小字標註。
“性格:理想主義,重感情。可利用點:妻子山口惠子。”
綱手接過相機,熟練地開啟後蓋,取出膠捲暗盒。
黑色的膠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晚了。”
她捏著暗盒,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
“他既然拍了照,以特高科訓練出來的記憶力,恐怕早就……”
她沒有說完,但井野明白。
除非殺了這個人,否則他醒來後依然能憑記憶複述出名單。
但殺了他,就等於引爆了一顆炸彈——領事館高階官員死亡,勢必引發大規模調查。
周文彬和山口惠子的事情也會暴露。
“而且……”
井野補充道,她指著卡片上的一行小字。
“這裡寫著‘監控組已分配’。說明名單已經下發到執行層面了。”
綱手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林先生剛才正在整理的文件,快速翻閱。
那是一份關於申海文化界“親日傾向”的分析報告,字裡行間透著陰冷的算計。
“這個傢伙……”
她抬頭看向兩名工作人員。
“除了文化處處長的身份,還有甚麼背景?”
兩名工作人員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立正回答。
“小林大浦,昭和五年進入外務省,昭和八年調任申海領事館文化處。公開履歷只有這些。”
“蠢貨!”
綱手低聲罵了一句。
“在這裡呆了這麼多年,連目標的真實身份都沒搞清楚?”
兩名工作人員深深低下頭,額頭上滲出冷汗。
被“潛腦操砂”控制的人雖然絕對忠誠,但並不意味著能力超群——他們依然是原來的自己,只是效忠物件變了。
井野輕嘆一聲,走到窗邊。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她能看到後花園裡那個園丁還在機械地修剪灌木,一下,又一下,彷彿永遠不會停。
“只能滅口了。”
綱手做出決定,聲音裡帶著無奈。
“通知地下黨那邊,名單已經洩露,讓他們儘快轉移。至於能轉移多少……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她轉身,正要下令處理掉小林大浦,突然——
“大人!”
一名工作人員低聲驚呼。
他正站在牆邊那幅“四海皆兄弟”的書法條幅前,手指在裝裱的木質邊框上摸索。
突然,他用力一轉條幅右下角的卷軸——那竟然是個旋鈕。
對面的牆壁傳來輕微的機械轉動聲。
一塊約莫一尺見方的牆板緩緩向內凹陷,露出一個隱藏的保險箱式抽屜。
綱手和井野對視一眼,快步上前。
抽屜沒有上鎖——大概小林大浦認為這個暗格已經足夠隱蔽。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十幾份檔案,都用牛皮紙袋封裝,封口處蓋著紅色的“絕密”印章。
井野迅速抽出最上面的一份。
牛皮紙袋上沒有任何標記,但開啟後,第一頁就是山口惠子的檔案照片——年輕的女子對著鏡頭微笑,笑容溫婉,眼神清澈得讓人心疼。
“山口惠子,本名山口智子,大正四年生於東京……昭和十一年加入特高科特別培訓班,代號‘燕子’……昭和十二年三月派往申海,任務:接近申海中學教師周文彬,蒐集文化界抗日分子情報……”
綱手已經開啟了第二份檔案。
這一份的封面上寫著“東京特高科申海潛伏人員名單(昭和十三年四月更新)”。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小林大浦”。
“他不是領事館的人!”
綱手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恍然大悟。
“他是東京特高科直接派來,監視申海領事館和申海特高科的‘自己人’。”
井野也湊過來看。
名單上密密麻麻列著二十多個名字,有些標註著“領事館警務處”,有些是“海軍武官府”,甚至還有兩個名字後面跟著“申海特高科本部”的備註。
“狗咬狗。”
井野冷笑。
“東京不信任申海的特高科,所以派了自己人潛伏進來監視。”
綱手快速翻動著其他檔案。
除了潛伏名單,還有東京特高科與申海特高科之間的加密通訊記錄、對某些申海特高科官員的“忠誠度評估”,甚至有一份關於土肥原賢二“可能存在的私通中國勢力嫌疑”的調查綱要。
“有意思。”
綱手的嘴角揚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們喜歡內鬥,我們就幫他們一把。”
她抬起頭,看向那兩名工作人員。
“你!”
她指著發現暗格的那人。
“叫甚麼名字?”
“屬下松本浩二,領事館後勤課清潔班班長。”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六年。”
“好。
”綱手指了指桌上那些檔案。
“你負責把這些檔案重新整理,恢復原狀——除了這份潛伏名單。暗格也恢復原樣,不能讓人看出被開啟過。”
“嗨!”
松本浩二立刻開始行動,動作熟練得像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綱手又看向另一人。
“你呢?”
“屬下小犬一郎,領事館車隊司機。”
“會開車嗎?”
“會的,屬下有駕駛執照。”
綱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封印卷軸,可以儲存少量物品。
她結印解封,幾塊C4炸藥出現在手中。
“聽著!”
她盯著小犬一郎的眼睛。
“立刻打電話給巖井英一,告訴他你掌握了東京特高科滲透申海的重要證據,要求當面交給他。”
“然後帶著這些東京特高科的潛伏名單,開車去巖井公館。”
“在抵達巖井公館後,引爆炸藥。”
小犬一郎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立正回答。
“嗨!屬下明白。”
“但是……”
綱手又補充道。
“在引爆炸藥前,你必須把這個扔出車外——要確保巖井英一或者他的人能撿到。”
“嗨!保證完成任務!”
在綱手的叮囑下,小犬一郎認真傾聽,對於這個“自殺式”的命令,沒有絲毫動搖或者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