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書店”,伊萬八點準時開門。
隱藏在暗處的監視者們一如既往,但這看似平靜的日常,在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意外打破。
一個穿著絲綢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國中年男人突然造訪。
他大約五十歲,面容清癯,氣質儒雅,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綢面折扇。
“請問,伊萬·彼得羅夫先生在嗎?”
男人的英語帶著標準的牛津腔。
伊萬從櫃檯後抬起頭,心中生出一絲警惕。
這個人不在計劃內,而且氣質非同尋常——不是學者,不是商人,更像……政客或者高階幕僚。
當年,他還在俄羅斯的時候,曾在莊園中看到過不少擁有類似氣質的人。
“我就是,請問您是?”
“鄙姓文,單名一個‘修’字。”
來人微微欠身,非常禮貌。
“從金陵來。聽聞先生這裡有些珍貴的俄文古籍,特來拜訪。”
金陵!
這個詞讓伊萬心中一凜。
金陵已經淪陷一個多月,據說日本人在那裡肆意掠奪之後,將不少中國人遷移到那裡修葺重建,打算組建一個新的政府。
然後,以金陵為中心,擴大佔領區。
從那裡來的人,身份可想而知,絕對非常敏感。
“文先生請坐!”
伊萬保持鎮定,從櫃檯後走出。
“不知您對哪類書籍感興趣?”
“沙皇時期的文學,尤其是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早期版本。”
文修在書店裡慢慢踱步,目光掃過書架。
“當然,如果有關於俄國貴族家族史的文獻,就更好了。”
他說得很隨意,但每個詞都像試探。
伊萬想起綱手的叮囑:如果遇到計劃外的敏感人物,儘量少說話,多觀察,事後立即報告。
“普希金的詩集有幾本,在那邊架子上。”
伊萬指了指。
“至於貴族家族史……這類書籍比較稀少,我店裡暫時沒有。”
“可惜。”
文修在書架前駐足,抽出一本《葉甫蓋尼·奧涅金》。
“聽說先生是彼得·伊萬洛夫斯基家族的後人?這個家族在沙俄時期,可是出過不少文化名人。”
來了!
伊萬心中警鈴大作。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化名,還知道家族背景——這絕對不是偶然造訪。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謹慎回應。
“如今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書店老闆。”
“普通?”
文修轉過身,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
“能讓日本特高科課長頻繁拜訪的書店老闆,恐怕不普通吧?”
空氣瞬間凝固。
伊萬感到後背滲出冷汗。
這個人知道小野寺信彥來訪的事,而且直接點破——這是在攤牌。
“文先生到底想說甚麼?”
他沉下臉。
“別緊張。”
文修笑了,笑容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
“我只是個愛書之人,順便……替一位朋友捎句話。”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櫃檯上。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沒有任何署名。
“那位朋友說,如果您遇到‘真正的麻煩’,可以開啟這封信。裡面有聯絡方式,和……一些您可能需要的‘幫助’。”
文修說完,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補充了一句。
“對了,今天下午三點那位‘鑑定師’,建議您小心接待。最近申海風大,很多人都在盯著這裡。”
門鈴輕響,人已離去。
伊萬盯著櫃檯上的信封,手微微顫抖。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拿起信封,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卡片,上面用打字機列印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句話。
“當你無路可走時,打這個電話。代價很高,但能保命。”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開啟背面,上面是一朵梅花。
“梅花!”
伊萬皺起眉頭,他第一時間想到報告。
但今天是綱手約定來書店的日子,她要親自監督“鑑定師”會面的全過程,應該快到了。
正想著,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是綱手——不過是以“陳小姐”的偽裝身份。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頭髮盤成優雅的髮髻,看起來像一位富家小姐。
“伊萬先生,下午好。”
綱手用俄語問候,眼神卻示意書店內是否安全。
伊萬迅速將卡片塞進口袋,用眼神回應:有情況,但暫時安全。
綱手會意,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
“怎麼了?”
“剛才來了個不速之客,有些奇怪!”
伊萬快速將情況說了一遍,包括文修的外貌特徵、對話內容,以及那張卡片。
綱手的眉頭皺了起來。
金陵,小日本不是正在那裡搞土木工程嗎?怎麼突然插手這邊的事情!
而且還是直接盯上了伊萬!
軒君這個突如其來的計劃,怎麼越鬧動靜越大了。
這個文修,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目的是甚麼?
是真的想“幫助”伊萬,還是另有所圖?
“卡片給我。”
綱手伸手。
伊萬從口袋裡取出卡片,遞了過去。
綱手仔細檢視那個電話號碼,記在心裡,然後翻過來,看到那朵梅花。
“這是……”
“難道是國黨……”
伊萬小心翼翼的說道,綱手搖了搖頭。
“這不是中國的梅花!”
伊萬一頭霧水。
梅花難道還分國籍嗎?
他想都沒錯,梅花還真的分國籍。
尤其是日本的“梅花”。
綱手已經猜到這個文修背後的人是誰了。
“這件事我會處理。”
她說。
“你專心應付接下來的會面。記住,無論發生甚麼,按劇本演。”
“明白。”
兩點五十分,書店外的監視者們都緊張起來。
馬龍按照馬朗的指示,故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坐在書店對面茶館的窗邊,毫不掩飾地用望遠鏡觀察書店門口。
幾個手下扮作小販,在街角徘徊。
海軍武官處的便衣則躲在更遠的二樓,用長焦鏡頭相機隨時準備拍攝。
軍統的“夜鶯”推著他的粢飯糕小車,停在書店斜對面,眼睛不時瞟向門口。
所有人都知道,三點整會有一位“瑞士藝術品鑑定師”到訪。
這場戲,觀眾已經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