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診所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
高橋沒有直接回特高科,而是繞道去了公共租界的一家咖啡館。
他在角落裡坐下,點了杯黑咖啡,然後開始整理思路。過去七天,他透過自己的渠道收集到的資訊,逐漸拼湊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第一,小野寺信彥的晉升軌跡確實可疑。雖然每步都有“功勞”支撐,但這些功勞大多模稜兩可,更像是精心設計的表演。那些恰到好處的“巧合”,那些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的“情報”,現在想來,都透著一股精心編排的味道。
第二,特高科近半年的重大失敗,都存在某種“巧合”——要麼是小野寺提前提供了模糊預警但無法行動,要麼是他的情報間接導致了錯誤決策。法租界行動失敗、朝香宮鳩彥王遇刺、多次對軍統據點的撲空……每一次,小野寺都在現場,卻又總能巧妙地置身事外。
第三,那個伊萬·彼得羅夫的書店,近期異常活躍,吸引了多方監視。而小野寺是少數與伊萬有公開接觸的日本人之一。高橋曾調閱過接觸記錄,小野寺在三個月內“偶然”路過那家書店四次,每次都只是買本書,停留不超過十分鐘。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特高科課長該有的行為。
第四,最讓高橋在意的是:他暗中調查了小野寺在東京的過往,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
小野寺信彥在東大法學部的幾位同期好友,近半年來相繼“意外”死亡或失蹤。
有車禍,有病故,有在演習中出事……太巧了。
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清理與小野寺有關的人。
如果這是真的,那小野寺信彥,或者說控制小野寺的勢力,其能量和冷酷程度,遠超想象。
高橋端起咖啡杯,手微微顫抖。
杯中的黑色液體泛起漣漪,映出他凝重而略帶恐懼的臉。
“陳家!”
在這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神秘莫測,只出現在傳聞之中的勢力。
是被陳家收買了?
還是說……
高橋不是笨蛋,否則也不會被任命為上海特高科的科長。只是之前一直受到土肥圓的壓制,加上“忍術”的降維打擊,所以還沒來得及展現自己的能力,就直接進入冷宮。
但停職之後,沒有了外部壓力和額外影響,他終於展現出應有的智慧。
甚至,挖掘到了一部分真相。
危險!
但也意味著巨大的機會。
如果能揭穿小野寺的真面目,他高橋正雄不僅能東山再起,還能成為帝國的英雄,成為三井家最大的功臣。
前提是……他得活到那一天。
高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開始規劃下一步:首先要透過吳四寶,查清楚伊萬書店的真正底細;其次要繼續深挖小野寺在東京的過往,尋找更多破綻;第三……
他想起那封寄給馬朗的信。
不知道那位法租界督察長,收到信後會怎麼做?
是會相信,還是會懷疑?
無論如何,在對付小野寺這件事上,他們或許可以成為暫時的“盟友”。
當然,這種“盟友”關係脆弱而危險。
但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手段。
高橋付了咖啡錢,起身離開。
走出咖啡館時,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黃包車伕在奔跑,小販在叫賣,報童揮舞著報紙,電車叮噹駛過。
一切如常。
但是,想到“陳家”,他又隱約覺得,眼前這些人,或許都是對方的耳目。
自己,其實從來都沒有逃離過小野寺……逃脫“陳家”的掌握。
高橋猜中了一半。
黃包車伕,叫賣的小販,還有報童……
都是陳家的人。
高橋這麼有用的一枚棋子,陳軒怎麼可能放棄。當然,得榨乾最後一點價值後,再解決掉。
情報透過幾道隱蔽的方式,反饋給了井野,然後交給綱手。
因為現在,高橋這種小角色,已經不值得陳軒親自處理,他只是偶爾附身分身“小野寺信彥”,瞭解一下上海特高科和土肥圓的動向,把控住巖井英一那條線。
其他的時間,陳軒都在為華夏大地的老百姓,為各地的抗日武裝力量,為國際上的大事要事忙碌。
高橋,甚麼檔次!
他現在,可是在美利堅的金門大橋。
太平洋的另一端年4月底的舊金山。
金門大橋通體呈現一種溫暖而獨特的“國際橘”色,在四月底清冽的陽光下,如同一條燃燒的鋼鐵巨龍,橫跨在霧氣繚繞的金門海峽之上。
橋上車流如織,這座1937年才通車的偉大建築,耗資超過3500萬美元,動用了超過10萬噸鋼材,是當時世界橋樑工程的奇蹟。
橋塔高聳入雲,懸索則如巨琴的琴絃,繃緊著力量與美感的平衡。
陳軒站在橋畔,海風帶著太平洋特有的鹹溼氣息撲面而來。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美式西裝,頭戴呢帽,看起來像一位來美國考察的東方富商。
他眼中看到的不僅是壯麗的風景,更是背後所代表的,一個工業帝國在危機中依舊澎湃的、可怕的創造力。
“陳先生,這是您要的資料。”
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軒轉身,看見一位五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的華裔男子。
他叫林文謙,舊金山華僑商會的副會長,也是“迦勒底基金會”在美國西海岸的重要聯絡人。
陳軒接過資料夾,翻開第一頁。
上面詳細記錄著美國當前的工業狀況。
此時是1938年4月底。美國,這個未來將主宰世界的國家,正處在一種複雜而微妙的境地。
在國內,大蕭條的陰影依然濃重。
全國失業率仍高達19%,許多城市街頭仍能看到排隊領取救濟的人群。
農業帶飽受“沙塵暴”之苦,成千上萬的農場破產,農民流離失所。
然而,羅斯福總統的“新政”已推行數年,大規模的公共工程建設——如同眼前這座大橋,在艱難地拉動經濟和就業。
就在幾個月後,標誌性的《公平勞動標準法案》將會透過,首次在全美確立了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
但真正牽動陳軒神經的,是地平線外的戰爭陰雲與美國的悄然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