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井公館的和室內,茶香嫋嫋。
巖井美和子跪坐在叔叔對面,小心地斟茶。
“今天玩得開心嗎?”
巖井英一溫和地問。
“嗯,西園寺的晚櫻很美。”
美和子微笑。
“小野寺君很體貼,還送了禮物。”
她將陳軒準備的禮物——一方蘇州繡帕和一套宜興紫砂茶具,輕輕推過去。
巖井英一拿起茶具細看,是上品。
“他倒是有心。”
巖井點頭。
“你們聊了些甚麼?”
“就是些尋常話題。”
美和子斟酌著詞句。
“申海的風景,東京的回憶……他還說公務繁忙,土肥原伯伯回來後很多事要處理。”
她隱瞞了遇見伊萬的部分——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對叔叔有所保留。
那個俄國書店老闆敏感的身份,小野寺壓低聲音說的“最好不要向旁人提及”,讓她覺得自己被賦予了某種秘密使命。
“就這些?”
巖井英一抿了口茶,目光如常,但美和子感到一絲壓力。
“還有……”
她遲疑片刻。
“小野寺君提到,他在公共租界認識一個經營書店的俄國流亡者,叫伊萬。他說那人身份敏感,讓我不要對外說。”
在巖井英一那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目光下,美和子終究沒能頂住。
但是,卻把主動詢問說成了被動被告知——這是她想到的折中方式:既向叔叔彙報了重要資訊,又維護了小野寺的信任。
可見小野寺已經在她心裡,佔據了一定的地位。
巖井英一微微一笑,並沒有將侄女的小伎倆放在眼裡,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俄國流亡者?
小野寺信彥接觸這種人做甚麼?
白俄在申海確實是各方爭取的物件,他們恨蘇聯,往往願意為日本人或國民黨提供關於蘇聯的情報。
同時,還繼承了沙俄一部分財富,也擁有一部分武裝力量。
但以小野寺的身份,若需要接觸白俄情報源,完全可以透過特高科或外務省的正式渠道。
私下接觸,除非……他想建立完全屬於自己的情報線。
有意思!
“他還說了甚麼關於這個伊萬的事嗎?”
巖井繼續詢問。
美和子搖頭。
“只說那人在聖約翰大學附近開書店。叔叔,這有甚麼問題嗎?”
“沒甚麼,你做得很好。”
巖井英一露出讚許的笑容。
“小野寺君願意告訴你這些,說明他信任你。你要記住,在申海,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沉默,是很重要的。”
他心中已有盤算:要查查這個伊萬·彼得羅夫,以及小野寺與他接觸的真實目的。
如果小野寺真的在建立自己的情報網路,或者其他目的,那他的野心就不止於做土肥原的得力干將了。
這樣的年輕人,更值得投資。
若是能成功聯姻,然後支援他以下克上,繼承小野寺家……
我巖井英一,未嘗不能奇貨可居啊!
與此同時,租界中央捕房政治處辦公室內,馬龍將一份新報告放在兄長面前。
“阿哥,查到了些有意思的東西。”
馬龍壓低聲音,彙報調查到的情報。
“那個‘銀杏’茶屋的老闆娘,是個日本老寡婦,叫松島和子。她丈夫戰死在滿洲,兒子在海軍服役。按理說,這種背景應該很‘乾淨’。”
馬朗翻看著報告,皺起眉頭。
“繼續……”
“但奇怪的是……”
馬龍湊近些,聲音帶著一絲困惑。
“我們的人裝作水電檢修員進去看過一次。茶屋二樓有個小隔間,從外面看是儲藏室,但門鎖很特別,是德國產的密碼鎖。一個日本老寡婦的茶屋,需要這種鎖?”
“密碼鎖……”
馬朗眯起眼睛。
“拍到那個洋女人了嗎?”
“還沒有。”
馬龍搖頭。
“我們的人不敢長時間蹲守,茶屋周圍有暗哨,應該是小野寺佈置的。不過有次看到一個戴面紗的女人坐黃包車離開,車伕是我們的人,說那女人下車時說了句‘ありがとう’(謝謝),口音很純正。”
“日本人?”
馬朗皺眉,有些糊塗了。
“但你們之前說是金髮……”
“所以更奇怪了。”
馬龍聳了聳肩膀,猜測道。
“要麼那洋女人日語極好,要麼……她根本就是日本人偽裝的。如果是後者,小野寺信彥每週兩次秘密會見一個偽裝成洋女人的日本女人,這水就深了。”
說了一半,他突然想到甚麼,又補充道。
“還有,那個女人的身材非常好,跟之前捐款的那個女人有的一拼!”
看著弟弟比劃的手勢,馬朗陷入了沉思,手指敲擊桌面。
身材非常好的日本女人偽裝成洋人,在日僑茶屋用密碼鎖房間秘密會面——這聽起來像某種情報交接。
“那個俄國書店呢?”
“知識書店老闆叫伊萬·彼得羅夫,白俄流亡貴族年逃到申海。”
馬龍遞上另一份檔案。
“他表面上賣些俄文、法文舊書,但據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朋友說,這書店經常有些‘特殊客人’——有蘇聯領事館的人,也有日本海軍武官處的人。最重要的是……”
馬龍頓了頓,又補充道。
“上個月,伊萬的女兒患了重病,需要一筆昂貴的手術費。錢突然就湊齊了。我們查了匯豐銀行的記錄,有一筆來自‘迦勒底基金會’的匿名匯款,正好是手術費的數額。”
“迦勒底基金會?”
馬朗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一個註冊在瑞士的慈善基金會,據說背景很深。”
馬龍說,他也是透過內部人員搞到這份情報,僅僅是這個名稱,就花了整整五百塊大洋。
“有意思的是,小野寺信彥上個月也以個人名義向這個基金會捐過一筆錢,數額不大,但時間點就在伊萬收到匯款前後。”
馬朗腦中迅速串聯線索。
小野寺捐錢給基金會→基金會匯款救伊萬女兒→小野寺每月拜訪伊萬書店。
這明顯是一種收買行動。
“這個迦勒底基金會,給我深挖。”
馬朗眼中閃過銳光。
“還有,查查小野寺家族與這個基金會有沒有關聯。一個日本世家子弟,一個俄國流亡貴族,一個神秘的國際基金會……他們之間到底在玩甚麼把戲?”
魚兒,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