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君!”
巖井英一為陳軒斟上第二道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精明的眼神。
“說起來,令尊小野寺閣下身在外務省次官要職,你我皆屬外務省系統,本是同根。”
“土肥原機關長雖倚重你,但陸軍那些人……終究與我們隔了一層。”
“若你願多與巖井公館走動,未來在外務省的前程,想必會更加廣闊。這才是你應走的‘正道’啊。”
陳軒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流露出些許年輕人面對賞識時的感激與一絲掙扎。
“巖井閣下厚愛,屬下感激不盡!閣下所言,句句在理,屬下亦知外務省才是根本。只是……”
他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絲堅定與無奈。
“土肥原機關長待我甚厚,不僅力排眾議提拔我為課長,更將諸多機要任務相托。”
“屬下初掌情報課,立足未穩,若此時急於轉向,只怕前功盡棄,亦會引來陸軍系不必要的猜忌,反誤了閣下大事。”
“懇請閣下容我些許時日,待位置穩固,必當……”
“呵呵,我明白,我明白。”
巖井英一抬手打斷,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計取代。
他欣賞小野寺的能力,更看重其身後的家族背景,既然不能立刻拉攏,那就徐徐圖之。
“年輕人知恩圖報,謹慎行事,是好事。那就依你,此事……來日方長。”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陳軒正欲起身告辭,茶室的紙門卻“嘩啦”一聲被拉開,帶起一陣微風。
“叔叔!”
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響起,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活力。
闖入者是一位身著淡粉色櫻花和服的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烏黑的長髮挽成精緻的髮髻,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
她眉眼彎彎,鼻樑挺翹,唇瓣如同初綻的櫻花,整個人彷彿一道明亮的光,瞬間照亮了略顯沉悶的茶室。
“美和子,冒冒失失,成何體統!”
巖井英一板起臉呵斥,但眼神中卻並無多少責怪,反而帶著寵溺。
名為美和子的少女吐了吐舌頭,目光好奇地落在陳軒身上,上下打量著他筆挺的軍服和清俊的面容,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巖井英一笑著對陳軒介紹。
“小野寺君,這是舍侄女巖井美和子,從小被我慣壞了,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他又轉向美和子。
“美和子,這位是小野寺信彥少佐,特高科情報課課長,出身名門,年輕有為,可是帝國未來的棟樑。”
“小野寺……少佐?”
美和子眨了眨大眼睛,露出驚喜的神色。
“就是那個小野寺家嗎?父親大人在信中提起過呢!說小野寺家的信彥君能力出眾,是年輕一輩的翹楚!”
她落落大方地向陳軒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我是巖井美和子,請多指教!”
陳軒立刻回以標準的華族利益,姿態一絲不苟。
“巖井小姐,幸會。在下小野寺信彥。”
他心中快速盤算,巖井英一此舉,顯然是刻意安排,想用侄女來進一步拉近關係。
好一招美人計!
這段位,確實比土肥圓要高明一些。
巖井英一觀察著兩人的互動,尤其是美和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好感,滿意地點點頭。
“美和子昨天才剛從國內抵達申海,對這裡一切都還很陌生。小野寺君,你既是帝國軍官,又對申海頗為熟悉,不知可否代我盡地主之誼,帶美和子出去逛一逛,讓她見識見識這座東方巴黎的風采?”
陳軒心中念頭飛轉,這是一個進一步獲取巖井信任、同時近距離觀察巖井公館核心成員的機會,順水推舟應下最為有利。
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看向美和子。
“這是在下的榮幸。只是不知巖井小姐是否願意……”
“願意!當然願意!”
美和子立刻雀躍地應道,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彷彿生怕他反悔似的。
“我一直想好好看看申海呢!有勞小野寺君了!”
“既然如此,那便拜託小野寺君了。”
巖井英一笑容深邃。
“美和子,要聽小野寺君的話,注意安全。”
“知道啦,叔叔!”
美和子開心地應著,幾乎是小跑著來到陳軒身邊。
陳軒再次向巖井英一致意後,便帶著如同快樂小鳥般的巖井美和子,離開了巖井公館。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行駛在申海的街道上。
美和子坐在副駕駛位,好奇地透過車窗打量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和風格各異的建築,嘴裡不時發出輕聲的驚歎。
“這裡和東京好不一樣哦……房子有西洋的,也有中式的,好奇妙!”
她轉過頭,看向專注開車的陳軒,側著臉問道。
“小野寺君,你來申海很久了嗎?”
“不算太久,但也有一段時間了。”
陳軒目視前方,語氣平和地回答。
他能感受到身旁少女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那純淨的目光並未受戰火的玷汙,跟這座剛剛從硝煙中走出來的城市格格不入。
“那你一定對這裡很熟悉了!”
美和子語氣興奮。
“叔叔說你是特高科的情報課長,工作一定很厲害吧?是不是像小說裡的那樣,充滿了驚險和刺激?”
陳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驚險刺激?
確實不少,只不過都是他帶給別人的。
不久前幹掉朝香宮鳩彥王,差點把你叔叔給刺激得切腹了。
“巖井小姐說笑了,大部分工作都很枯燥,主要是分析和整理資訊。”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叫我美和子就好啦!”
少女糾正道,似乎不喜歡過於正式的稱呼。
“小野寺君,你平時不工作的時候,都喜歡做些甚麼呢?”
“訓練,看書,偶爾……看看電影。”
陳軒斟酌著用詞,維持著“小野寺信彥”應有的刻板印象。
“誒……聽起來有點無聊呢。”
美和子歪了歪頭,忽然湊近了一些,帶著淡淡櫻花香氣的髮絲幾乎要拂到陳軒的耳畔,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狡黠問。
“小野寺君……有喜歡的人了嗎?”
陳軒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內心卻微微挑眉。
這麼直接?
他側過頭,對上美和子那雙充滿好奇和探尋的大眼睛,平靜地回答。
“目前,帝國和事業才是我的第一要務。”
“哦……”
美和子拖長了語調,似乎對這個答案既有些失望,又覺得理所當然。
她重新坐直身體,但目光依舊時不時飄向陳軒線條冷硬的側臉。
“真是個……一本正經的人呢。”
她小聲嘀咕,卻帶著笑意。
轎車駛過蘇州河,美和子指著前方一座厚重的建築問道。
“那座房子好大,牆壁上還有好多洞,是打仗弄的嗎?”
陳軒目光掃過那座建築——四行倉庫。
他語氣平淡地解釋。
“那是四行倉庫。去年,一群中國軍人曾在那裡抵抗過帝國軍隊。”
他沒有多說細節,也不想引發不必要的討論。
“抵抗……”
美和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著倉庫西牆上那些清晰的彈孔與炮痕,似乎想到了甚麼,輕聲說。
“戰爭……真的很殘酷呢。我在國內的報紙上,看到的都是帝國皇軍節節勝利的訊息……”
陳軒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加快了車速。
這個話題對於“小野寺信彥”來說,過於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