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觸感緊貼著面板,混雜著煤煙與汗臭的渾濁空氣湧入鼻腔,身下硬木座椅傳來規律而沉悶的震動。
陳軒猛地驚醒,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腔。
我是誰?
我在哪?
混亂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的意識堤防。
一份記憶來自近百年後的未來:一個名叫陳軒的普通華夏青年,每日為工作和房貸奔波,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柴米油鹽。
而另一份,則屬於這具身體的原主——同樣名叫陳軒,年僅二十二歲,身份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一名低階特工,正奉命前往已然淪陷的上海潛伏,收集情報。
此刻,是民國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12月。
這個世界的歷史脈絡與他所知的前世大致相同,但細微之處的人物事件卻呈現出令人不安的差異,顯然,這是一個似是而非的平行時空。
這個時候,淞滬會戰剛剛結束,上海淪陷,日寇橫行,漢奸猖獗。
戴某人的命令下,大量人員被派往這片險地,
陳軒,不過是其中之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他環顧四周。
自己正置身於一列哐當作響、擁擠不堪的火車車廂內。
窗外掠過江南冬日的蕭瑟景象,斷壁殘垣不時闖入視野,無聲訴說著戰火的殘酷。
車廂裡,逃難的人們擠作一團,臉上刻滿了驚恐、麻木與深重的疲憊。
“我……穿越了?而且還成了一個人人唾罵的軍統特務?”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鑽了出來。
“抗日戰爭……世界大戰……這太危險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麼會把我丟到這個時代,這個時間點……”
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
或許看諜戰劇時,會覺得特工瀟灑英勇,甚至生出“我上我也行”的錯覺。
但現實是,寧做太平犬,不為亂世人。
尤其陳軒深知歷史走向,接下來的八年,對這片土地將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他前世只是個普通人,並非兵王,不懂科技,在這個時代,他連活下去都缺乏信心,更遑論成為一名合格的軍統特務。
“……必須先離開中國!去美國,或者南洋,哪裡都行!等到戰爭結束,憑藉我對未來的瞭解,一定能積累起鉅額財富!到時候再回來投資建設,一樣能報效國家!”
電光火石間,陳軒做出了決定——逃離。
必須遠遠避開這即將吞噬一切的戰爭漩渦。
至於特務的任務?誰愛幹誰幹去。
火車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長鳴,緩緩駛入上海北站。
陳軒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狂跳的心臟,拎起腳邊原主那個不起眼的舊皮箱,低下頭,隨著人流艱難地向出口挪動。
他努力回憶著原主受過的那點粗淺訓練,試圖讓自己的舉止看起來更自然些。
然而,剛走下火車踏板,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不對勁!
出口處,幾個穿著黑色對襟短褂、眼神兇狠的男人看似隨意地站著,手裡捏著紙條,目光卻像淬了毒的刀子,在人群中反覆刮掃。
更遠處,還能看見一隊隊穿著土黃色軍服、戴著“王八帽”的日本士兵,冰冷的目光在下車的乘客間來回逡巡。
“暴露了?”
陳軒的心直往下沉。
雖未親身經歷過,但前世看過的無數諜戰劇已足夠讓他明白——此情此景,火車站必定已被嚴密佈控。
只是不確定,這張網的目標究竟是他,還是另有其人。
他強作鎮定,試圖改變方向,混入更密集的人群。
但或許是因為記憶剛剛融合,身體與意識尚未協調,一個下意識的停頓和眼神躲閃,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名黑衣男子朝著他的方向,對同伴飛快地使了個眼色。
被發現了!
陳軒心頭一緊,儘量保持步態自然,轉向右邊的街道口。
他沒有回頭,但身後那越來越近、步步緊逼的腳步聲,卻像重錘般敲擊在他的心口。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陳軒猛地撞開身前一名擋路的旅客,發足狂奔,朝著站外街道衝去!
“站住!”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身後立刻爆發出幾聲厲喝,雜亂的腳步聲驟然響起。
漢奸和日本便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猛撲過來。
車站頓時陷入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
陳軒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
原主的身體素質尚可,但遠未達到頂尖水準。更可怕的是,他意識到敵人的包圍圈遠比他想象的更大——車站外的幾個街口,似乎也晃動著他們的人影。
天羅地網!
這是真正的天羅地網!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那點僥倖的逃跑計劃。
陳軒很清楚,自己絕無可能從這些訓練有素的特務手中逃脫。
一旦被捕,等待他的將是過去只在影視和小說裡見過的種種酷刑。
他只是一個來自和平年代的普通人,根本沒有信心能熬過那些非人的折磨而不開口。
而當漢奸,出賣同胞?
這個念頭光是閃過,就讓他感到無比的噁心與恥辱。
“寧可死,也絕不當漢奸!”
一個無比清晰的信念在他腦中炸開。
狂奔中,陳軒猛地伸手入懷,掏出了原主那支保養得頗好的勃朗寧M1910手槍。
冰涼堅硬的金屬觸感傳來,奇異般地讓他混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一絲。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
他咬著牙,眼中閃過決絕的瘋狂。
眼看前方出現一條狹窄的弄堂口,他想也沒想,一頭就紮了進去。
弄堂陰暗潮溼,堆滿雜物,是絕佳的困獸之鬥之地,卻也幾乎斷絕了所有的退路。
陳迅速躲在一個巨大的破舊籮筐後面,劇烈地喘息著,雙手死死握緊手槍,食指緊扣在扳機上。
腳步聲快速逼近。
“媽的,跑得還挺快!”
“肯定進這條死衚衕了,搜!抓活的,太君有重賞!”
兩個穿著黑褂的漢奸罵罵咧咧地追了進來,手中緊握著駁殼槍,小心翼翼地分開搜尋。
就是現在!
陳軒猛地從籮筐後閃身而出,對準最近的那個漢奸,狠狠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