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門被踹開的時候,陳浩南還揪著包皮的衣領。
外面的光刺進來,照得他眯起眼睛。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盯著門口。
一群人湧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烏鴉,身後跟著十幾個兄弟,手裡都拎著傢伙。鐵棍、砍刀,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陳浩南的人立刻圍上去,兩撥人對峙著,中間隔著一片空地。
烏鴉掃了一眼倉庫裡的情形——大天二被綁在柱子上,滿臉是血;包皮趴在地上,脖子上還有一道血痕。他的臉色沉下來,盯著陳浩南。
“陳浩南,把人放了。”
陳浩南看著他,忽然笑了。
“放人?憑甚麼?”
烏鴉往前走了一步。
“憑外面還有一百多號人,把這倉庫圍了三圈。你今天跑不掉的。”
陳浩南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瘋狂的笑。
“跑不掉?那就不跑。”
他轉過身,走到大天二面前,一把揪起他的頭髮。
“來啊,動手啊!看看是你們快,還是我快?”
烏鴉的手攥緊了鐵棍,卻沒動。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楚天走進來。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很沉,落在陳浩南身上。
陳浩南看見他,手裡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又攥緊了大天二的頭髮。
“楚天,你終於來了。”
楚天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放了他們。”
陳浩南笑了。
“放?行啊。你跪下。”
全場安靜了一秒。
烏鴉往前衝了一步,被楚天抬手攔住。
陳浩南盯著楚天,嘴角帶著笑,眼睛卻冷得像冰。
“你不是要人嗎?跪下,我就放。”
大天二掙扎著抬起頭,滿臉是血,聲音沙啞。
“天哥……別……”
陳浩南一巴掌扇過去。
“閉嘴!”
大天二的頭歪到一邊,血從嘴角流下來。
楚天的眼神沉了沉,但沒動。
他看著陳浩南,聲音平靜。
“我跪下,你就放人?”
陳浩南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對。你跪下,我就放。”
楚天點點頭。
“好。”
他彎下腰,單膝跪在地上。
倉庫裡像被按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烏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身後的兄弟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浩南也愣住了。他攥著大天二頭髮的手鬆了松,臉上的笑僵在那兒。
包皮趴在地上,眼淚混著血一起流下來。
“天哥……”
大天二掙扎著想站起來,被人按住了。他盯著楚天那個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抖著,說不出話來。
楚天抬起頭,看著陳浩南。
“放了。”
陳浩南迴過神,臉上的笑變得扭曲起來。
“楚天,你他媽真跪啊?”
楚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陳浩南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從你搶我地盤,撬我兄弟,把我打成那樣——我每天晚上做夢都想看著你跪在我面前!”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楚天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陳浩南忽然笑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你現在跪了,我他媽怎麼一點都不痛快呢?”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人——他的兄弟,大天二,包皮,還有楚天帶來的人。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
“你看甚麼看?”他衝一個手下吼,“都他媽看我幹甚麼?”
沒人說話。
陳浩南轉過身,又看著楚天。
“你知道你這一跪,以後在江湖上還怎麼混嗎?楚天給陳浩南下跪——這話傳出去,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楚天看著他,聲音平靜。
“我知道。”
陳浩南愣住了。
“你知道你還跪?”
楚天點點頭。
“因為我兄弟在你手裡。”
陳浩南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像是高興,又像是難過,更像是瘋了一樣。
“兄弟?兄弟?”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轉過身,指著大天二,“你知道他怎麼對我說的嗎?他說跟著你沒出路!他說你拿他當兄弟!你他媽拿他當兄弟,他就死心塌地跟著你?”
楚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對。”
陳浩南愣住了。
“你他媽……”
楚天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
“陳浩南,你輸在哪兒你知道嗎?”
陳浩南沒說話。
楚天繼續說:“你輸在不信人。大天二跟了你十二年,包皮跟了你十年,他們替你捱過刀,替你蹲過號子,替你照顧你老孃。可你從來沒信過他們。”
陳浩南的臉色變了。
“你放屁!”
楚天沒理他,繼續說:“你總覺得他們會在背後捅你刀子,你總覺得所有人都會背叛你。所以你把他們往外推,推到別人那邊去。”
陳浩南攥緊了拳頭。
“你他媽閉嘴!”
楚天看著他。
“我今天跪你,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大天二和包皮是我兄弟,我不能看著他們死。”
他頓了頓。
“但你要是再不放人,我就不跪了。”
陳浩南盯著他。
兩人對視著,倉庫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吹過屋頂的聲音。
過了很久,陳浩南忽然笑了。
那笑裡全是疲憊。
“楚天,你贏了。”
他轉過身,一揮手。
“放人。”
阿鬼愣了一下。
“南哥……”
“放人!”
阿鬼咬了咬牙,走過去,割斷了大天二手上的繩子。
大天二從柱子上滑下來,踉蹌著站起來。包皮也被人扶起來,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到楚天面前。
“天哥……”
楚天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沒事了。”
烏鴉帶人上去,把兩人扶到後面。
陳浩南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累。
從療養院出來之後,他每天都在想著報仇。想著怎麼讓楚天付出代價,怎麼讓大天二和包皮後悔。
可現在呢?
楚天跪在他面前,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大天二和包皮也年輕。三個人在街頭混,沒錢沒勢,但過得挺開心。喝酒、打架、吹牛,甚麼事都一起扛。
那時候他以為,這份情分能走一輩子。
可現在呢?
他閉上眼,又睜開。
“楚天。”
楚天轉過身。
陳浩南看著他,聲音沙啞。
“今天的事,就這麼算了。以後咱們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楚天點點頭。
“好。”
陳浩南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大天二。”
大天二抬起頭。
陳浩南沒回頭,背對著他。
“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說完,他繼續往外走。
阿鬼和那些人愣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浩南頭也不回。
“都散了。”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跟在他後面,慢慢走出倉庫。
倉庫裡空下來。
風吹進來,帶著外面的涼意。
包皮靠在柱子上,看著陳浩南消失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
“南哥好像老了。”
大天二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楚天走過來,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走吧。”
兩人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大天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倉庫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昏黃的燈還亮著,照著地上那些雜亂的腳印。
他看了幾秒,轉過身,走進外面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