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門反鎖上,坐在床邊,點了根菸。手還有些抖,但比剛才好多了。
腦子裡反覆轉著今晚的事——那三個“警署的人”,烏鴉那個眼神,財叔和國華那張笑臉。
他們到底信了沒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抽完那根菸,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他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楚天最後那句話——“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保你。”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機響了。
是條簡訊,陌生號碼:“老地方,老時間。烏。”
條子看了幾秒,刪了簡訊,起身洗了把臉。
——
晚上八點,碼頭三號倉庫。
條子推門進去的時候,烏鴉已經到了。他站在那束月光裡,手裡夾著根菸,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來了。”
條子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昨晚的事,天哥都跟你說了?”
烏鴉點點頭。
“說了。你做得不錯。”
條子沉默了兩秒。
“他們信了嗎?”
烏鴉想了想。
“不好說。”他彈了彈菸灰,“倪永孝那個人,多疑得很。就算這次沒抓到把柄,他心裡也會一直記著。”
條子沒說話。
烏鴉看著他,忽然笑了。
“怎麼,怕了?”
條子搖搖頭。
“不是怕。就是……”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說。
烏鴉替他說了:“就是覺得,自己像根繩子,兩頭都在拉,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斷。”
條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對。”
烏鴉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常。我剛開始跟天哥的時候,也這樣。”他吸了口煙,“後來就不想了。”
“為甚麼?”
“因為想也沒用。”烏鴉說,“既然上了這條船,就只能往前劃。回頭是岸?岸在哪兒呢?”
條子沉默著。
烏鴉把煙掐滅,扔在地上踩了踩。
“走吧。天哥在等你。”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停在飛天酒吧後面的巷子裡。
條子跟著烏鴉上了三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楚天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笑面虎。見他們進來,笑面虎站起身,點了點頭,出去了。
“坐。”
條子在對面坐下。
楚天看著他,沒急著說話,先倒了杯茶推過來。
條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入口。
“昨晚的事,烏鴉跟你說了?”
條子點點頭。
楚天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倪永孝那邊,暫時不會動你。但你得小心,這段時間別去金碧輝煌。”
“那他們要是再找我呢?”
“就說手氣不好,不想玩。”楚天說,“你是便衣出身,隨便找個理由,他們挑不出毛病。”
條子點點頭。
楚天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阿樂那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條子愣了一下。
“阿樂?”
“對。”
條子想了想。
“這人我不太熟。但之前在陳浩南手下幹過幾年,沒聽說過他有甚麼劣跡。後來陳浩南倒臺,他跟過大天二幾天,再後來就被陳浩南踹了。”
楚天點點頭。
“他來找過你?”
條子又是一愣。
“天哥你怎麼知道?”
楚天笑了笑。
“猜的。”
條子沉默了兩秒,把那天晚上阿樂在巷子裡堵他的事說了一遍。
楚天聽完,沒說話。
條子看著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天哥,這人能用嗎?”
楚天想了想。
“現在說不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告訴他,讓他明天晚上八點,到碼頭三號倉庫來。”
條子點點頭。
從飛天酒吧出來,已經快十點了。
條子站在巷子裡,掏出手機,撥了阿樂的號碼。
響了三聲,通了。
“阿樂,是我。”
“條子哥?”阿樂的聲音裡帶著點驚喜,“你找我有事?”
“明天晚上八點,碼頭三號倉庫。有人要見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誰?”
“來了就知道了。”
阿樂沒再問。
“行。”
電話掛了。
條子把手機揣回兜裡,點了根菸,慢慢往巷口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很厚,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的。
又要變天了。
黑鬼約了楚天見面。
還是在碼頭三號倉庫。
楚天到的時候,黑鬼已經在那兒了。他站在那束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整個人隱在黑暗裡,只露出半張臉。
“楚天。”
楚天走過去,在他對面站定。
“財叔那邊,有甚麼動靜?”
黑鬼沉默了兩秒。
“他最近在查人。”
“查誰?”
“那個便衣,條子。”
楚天眼神動了動。
“查到了甚麼?”
“還沒查到。”黑鬼說,“但快了。財叔做事,向來仔細。只要他想查,遲早能查出東西。”
楚天沒說話。
黑鬼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那個條子,是你的人吧?”
楚天沒承認,也沒否認。
黑鬼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會往外說。”他從黑暗裡走出來,站在月光裡,“我說過,我要倪永孝死。只要能讓倪永孝死,甚麼都行。”
楚天看著他。
“財叔那邊,你能盯著嗎?”
黑鬼點點頭。
“能。但他很警覺,我不能盯得太緊。”
“不用太緊。”楚天說,“只要他有甚麼大動作,你提前告訴我。”
黑鬼應了一聲。
兩人相對而立,月光照在中間的地上。
黑鬼忽然開口。
“楚天,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說。”
“倪永孝最近在跟陳浩南聯絡。”
楚天眼神微微一凜。
“陳浩南?”
“對。”黑鬼說,“國華親自去找的他。具體談甚麼我不知道,但你心裡有數。”
楚天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
黑鬼點點頭,轉身往黑暗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楚天,你小心點。倪永孝這個人,狗急了會跳牆。”
說完,他消失在黑暗裡。
楚天一個人站在倉庫裡,看著那束月光,很久沒動。
阿樂準時來了。
他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了。
不是條子,是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手裡拿著根菸。
笑面虎。
“阿樂?”
阿樂點點頭,沒敢動。
笑面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跟我來。”
他領著阿樂往倉庫深處走,穿過一堆爛木箱和廢鐵皮,走到一扇小門前。
推開門,裡面是個小房間。
一個人背對著門站著。
阿樂認出那個背影。
楚天。
他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楚天轉過身來,看著他。
“阿樂?”
阿樂點點頭,聲音有些幹。
“天哥。”
楚天走到他面前,在兩步外站定。
“條子說,你想跟我?”
阿樂深吸一口氣。
“是。”
楚天看著他,沒說話。
阿樂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天哥,我知道自己以前跟過陳浩南,也跟過大天二幾天。但我從來沒做過對不起良心的事。陳浩南那回把我踹下車,要不是命大,我早就死了。從那以後,我就想通了——跟人,得跟對人。”
楚天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阿樂繼續說下去:“我不要別的,就想跟著你乾點正經事。看場子、泊車、跑腿,甚麼都行。只要你肯收我。”
楚天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你知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嗎?”
阿樂愣了一下。
“甚麼……甚麼時候?”
“我跟倪永孝正在死磕。”楚天說,“這時候收你,萬一你是他的人呢?”
阿樂臉色變了。
“天哥,我不是!我對天發誓,我要是倪永孝的人,出門就讓車撞死!”
楚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卻讓阿樂心裡一鬆。
“行了。”楚天說,“先跟著烏鴉,跑跑腿。幹得好,再說別的。”
阿樂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謝謝天哥!謝謝天哥!”
他連鞠了幾個躬,差點沒跪下去。
楚天擺擺手。
“去吧。”
阿樂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天哥,我……”
“怎麼?”
阿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憋出一句。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笑面虎看著楚天。
“天哥,這人能用?”
楚天想了想。
“看他怎麼走。”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
“現在這盤棋,多一顆棋子,就多一分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