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歇,其實根本歇不下來。腦子裡全是事兒——阿樂那張青紫的臉,烏鴉那句“歇兩天”,瑪麗那個神秘女人,還有倪永孝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
第三天下午,他收到一條簡訊。
“今晚可以動了。老時間,老地方。——烏”
條子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簡訊刪了。
晚上七點,他準時出現在金碧輝煌門口。
門口還是那兩個旗袍姑娘,笑著鞠躬說“先生晚上好”。條子點點頭,推門進去。
大廳里人聲鼎沸,和前幾天沒甚麼兩樣。可條子一眼就發現,那幾個生面孔少了一半——只剩下兩個,在人群裡轉悠。
樓梯口的守衛也少了,從四個變成了兩個。
條子心裡動了動,臉上卻沒露出來。他照常去櫃檯換了籌碼,找了一張百家樂桌坐下。
玩到八點多,他輸了三千。起身去洗手間時,他特意放慢腳步,往樓梯口那邊瞟了一眼。
那兩個守衛站得筆直,眼睛盯著前方,沒看他。
他進了洗手間,站在鏡子前,點了根菸。
手機震了。
是烏鴉的簡訊:“十點後動手。辦公室門禁密碼是。保險櫃在辦公桌後面,密碼得你自己想辦法。”
條子看完,把簡訊刪了。
他洗了把臉,把煙掐滅,推門出去。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條子如坐針氈。
他換了幾張賭桌,輸多贏少,心思完全不在牌上。眼睛一直在看牆上的鐘——九點,九點半,十點。
十點整,賭場裡的人開始少了。
條子起身去櫃檯換籌碼。排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樓梯口——那兩個守衛還在,但門口多了一個人。
財叔。
他站在樓梯口,正跟那兩個守衛說話,手裡捻著那串佛珠。說完話,他轉身往樓上走,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條子心裡跳了一下。
財叔這時候上去幹甚麼?
他換了籌碼,沒急著走,又在賭廳裡轉了一圈。十點半,賭場裡的人更少了,只剩零星幾個賭客還在玩。那兩個生面孔也不見了,不知道是下班了還是去了別處。
條子深吸一口氣,往洗手間走。
路過樓梯口時,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兩個守衛還在,但目光沒往他這邊看。
他進了洗手間,等了幾分鐘,推門出來。
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加快腳步,往樓梯口走。
“站住。”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條子渾身一僵,慢慢轉過身。
是那兩個守衛裡的一個,正盯著他。
“洗手間在那邊。”守衛指了指他身後。
條子點點頭:“我知道。我找財叔,有點事。”
守衛皺起眉頭:“找財叔甚麼事?”
“他之前讓我有空去找他聊聊。”條子面不改色,“說是關於樓上貴賓廳的事。”
守衛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條子心跳得厲害,但臉上一點沒露。
“等著。”守衛說。
他轉身走到樓梯口,跟另一個守衛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個守衛看了條子一眼,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甚麼。
條子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過了大概一分鐘,對講機裡傳來聲音。守衛聽了,點點頭,轉過頭來。
“上去吧。三樓,左手第三間。”
條子點點頭,邁步往樓梯上走。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道目光一直盯著他,直到他拐過樓梯拐角。
三樓是貴賓廳,裝修比一樓豪華得多。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油畫,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水晶壁燈。
走廊裡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條子沿著走廊往前走,數著門牌號。左手第一間,第二間,第三間——
他停下來。
門上掛著一塊小銅牌:“經理室”。
條子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還是沒人。
他試著擰了擰門把手——門沒鎖。
條子推門進去,迅速把門關上。
辦公室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霓虹燈光,把一切都染成曖昧的紅色。辦公桌很大,真皮座椅,後面是一排書櫃。
條子快步走到辦公桌後面,蹲下來看。
保險櫃就在那兒,黑色的,半人高,嵌在牆壁裡。
他伸手試了試——鎖著。
密碼是多少?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起烏鴉說的那個門禁密碼:。
六六年八月二十三號——那是甚麼日子?倪永孝的生日?還是別的甚麼?
他試著在保險櫃密碼盤上按下。
紅燈亮了。錯誤。
條子咬了咬牙,又試了幾個可能的數字——倪永孝的出生年份?不對。金碧輝煌開業的年份?他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看了看錶,已經進來五分鐘了。不能再待太久。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目光落在辦公桌的抽屜上。
抽屜沒鎖。
他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堆檔案。最上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露出一角紙張。
條子心裡一動,把信封抽出來。
他開啟信封,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認識。
警署的高層,姓黃的副署長。照片裡的黃署長正在和人握手,那個人他也認識——倪永孝。
還有幾張,是黃署長進出金碧輝煌的畫面,時間地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條子的手有些抖。
這些東西要是交上去,夠倪永孝喝一壺的。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正要把信封放回抽屜——
外面傳來腳步聲。
條子渾身一緊,迅速把信封塞回抽屜,關上抽屜,整個人縮到辦公桌下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門開了。
燈亮了。
條子透過辦公桌的縫隙看過去——一雙黑色的皮鞋,深灰色的褲腿。
財叔。
他站在門口,沒動。
條子屏住呼吸,心跳得像擂鼓。
財叔站了幾秒,忽然轉過身,往外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門關上了。燈滅了。
條子等了一分鐘,兩分鐘,確認外面沒動靜了,才慢慢從辦公桌下面爬出來。
他渾身都被汗浸透了。
不能再待了。
他快步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外面安靜得很。
他輕輕拉開門,探出頭看了一眼。
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閃身出去,把門帶上,快步往樓梯口走。
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聽見下面傳來聲音。
條子猛地停住,貼在牆上。
腳步聲從樓下上來,不止一個人。
他看了看四周——沒有別的出口,只有樓梯。
腳步聲越來越近。
條子咬了咬牙,正要硬著頭皮往下走——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把他拽進旁邊的暗門裡。
條子差點叫出聲,被那隻手死死捂住嘴。
“別出聲。”
是烏鴉的聲音。
條子睜大眼睛,在黑暗裡勉強看清了烏鴉的臉。
烏鴉鬆開手,把手指豎在嘴邊,示意他別說話。
外面,腳步聲經過暗門,繼續往樓上去了。
等腳步聲走遠,烏鴉才鬆了口氣。
“你怎麼上來的?”條子壓低聲音問。
“從後面爬的。”烏鴉說,“笑面虎在外面接應。快走。”
他拉著條子,順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往前走。七拐八繞的,也不知道通向哪裡。
走了大概五分鐘,前面出現一扇鐵門。
烏鴉推開門,外面是一條小巷子。
冷風灌進來,條子深吸一口氣,差點沒站穩。
“上車。”烏鴉拉著他往巷口走。
那輛黑色麵包車就停在巷口,笑面虎坐在駕駛座上,已經把車發動了。
條子拉開車門,一頭栽進後座。
烏鴉跟著上車,把門關上。
笑面虎一腳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車子開出去兩條街,條子才緩過勁兒來。
他從兜裡掏出煙,手抖得厲害,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拍到了?”烏鴉問。
條子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他光顧著看那些照片,忘了拍。
“沒……沒有。”他說,“保險櫃打不開。但我看到別的東西了。”
烏鴉和笑面虎對視一眼。
“甚麼東西?”
“照片。”條子吸了口煙,“黃署長和倪永孝的合影,還有黃署長進出賭場的照片。”
笑面虎眼睛一亮。
“在哪兒?”
“辦公桌抽屜裡。”
笑面虎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子在夜色裡穿行,霓虹燈的光影從車窗上一掠而過。
條子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剛才那一幕還在腦子裡轉——財叔那雙皮鞋,那扇突然開啟的門,還有烏鴉那隻從背後伸過來的手。
他差一點就沒命了。
“幹完這票就收手。”他又在心裡說了一遍。
可這一次,他連自己都不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