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阿揸與細鬼不自覺地打了個顫。
人心是肉長的,面對數千道嗜血般的注視,彷彿被群狼環伺的寒意從脊骨爬升,幾人身形微不可察地戰慄起來。
就連慣經風浪的高進,呼吸也沉了半分。
唯獨凳上的楚天依舊從容。
恐懼源於自知——阿揸他們清楚自己難敵這洶湧人潮。
楚天卻不同。
系統曾重塑他的筋骨,亦灌頂般予他超凡之力,眼前這片人海於他,不過是可以撕開的網。
他非但未懼,反而朝連浩龍的方向,淡然地牽起嘴角。
連浩龍已看見他了。
只帶寥寥數人,安然坐在這街心,簡直像一場精心鋪排的戲。
面對千軍壓境,逃或戰皆在情理,如此靜待卻透著詭異。
“停!”
連浩龍陡然止步,擰眉環顧四周。
埋伏——這是他心頭驟響的警鐘。
“連浩龍,總算等到你了。”
楚天低笑一聲,捻滅雪茄,自凳上徐徐起身。
語氣輕鬆得像在招呼故人。
“你在等我?”
連浩龍面色一沉。
楚天怎會預知他今夜前來?這架勢分明靜候已久。
“等很久了。”
楚天撣了撣袖口,“不是想取我性命麼?來。”
他往前踱了半步,菸灰隨風散在霓虹裡。
“我就站在這兒,你怎麼反倒遲疑了?”
耀文湊近連浩龍耳側,嗓音壓得極低:“肥龍,不對勁……他手下兩名悍將、上千兄弟全不見影,這局太邪。”
“我知道。”
連浩龍咬緊牙關,目光如刀刮過楚天含笑的眉眼。
夜色濃稠,長街寂靜,只有打火機蓋簧的輕響,仍在一下、一下,敲打著凝滯的空氣。
連浩龍的目光如釘子般牢牢鎖定楚天,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絲毫破綻。
然而楚天始終維持著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見連浩龍遲遲不語,竟向前邁了半步,刻意拖長了語調:
“怎麼?連浩龍,這就怕了?連替你兄弟阿亨 的膽子都沒了?”
他抬手虛指街角方向,聲音裡淬著冰碴似的譏誚:
“還有你那好弟弟連皓東——被鐵鏈鎖在酒吧門口當狗遛的滋味,這麼快就忘了?現在幾千雙眼睛盯著呢,你就不想當眾把我撕了,掙回這張臉?”
“天哥夠狂!”
細鬼忍不住低喝出聲,眼底燒起一簇近乎亢奮的火焰。
這般陣仗下還敢揪著舊傷反覆撕扯,簡直是把連浩龍的臉皮摁在泥裡碾。
他自問若換作自己,莫說挑釁,怕是連站穩都勉強。
阿揸與高進交換了一道眼神,雖猜不透楚天究竟布著甚麼局,但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已非常人所能及。
對面陣營裡,連浩龍的臉色越發陰沉。
楚天的激將法拙劣得像攤在光天化日下的陷阱,可偏偏那從容姿態又讓人脊背發涼。
連一貫莽撞的連皓東竟也咬緊牙關沒有動作,只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不動手?那我可回去了。”
楚天輕嗤一聲,當真轉身朝著飛天酒吧的門廊緩步走去,步伐閒散得像在自家庭院散步。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古書裡讀過的空城計——原來虛實之間,賭的從來都是人心。
“龍哥!還等甚麼?”
背縛八面漢劍的藍髮青年急聲喝道。
他不在乎有沒有埋伏,那日擊敗他的阿虎不在場,此刻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大哥,咱們人手夠多,就算靚仔天耍花樣又能翻起甚麼浪?”
連皓東啞著嗓子附和。
“直接圍上去亂刀砍死,甚麼詭計都是白搭!”
阿發揮動手裡的鐵棍。
耀文與文超沉默立於人群后,彷彿兩尊無關的雕像——既然做決定的是連浩龍,他們只需見機行事。
眼看楚天的背影即將沒入酒吧陰影,連浩龍終於從牙縫裡迸出一句嘶吼:
“所有人給我聽好——砍死靚仔天的,賞一百萬現金,扛旗當堂主!”
“殺——!”
金錢與權勢的許諾如野火燎原,瞬間點燃了近千雙赤紅的眼睛。
刀鋒與棍棒雜亂揚起,嘶吼聲撕裂夜幕,黑壓壓的人潮朝著那道即將消失的背影瘋狂撲去。
一聲嗤笑在空氣中漾開,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期待。
覺察到身後驟然沸騰的聲浪與逼近的混亂,楚天的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從容的弧度,他不疾不徐地轉過身來。
“護住天哥!”
細鬼雖不清楚楚天究竟有何謀劃,但眼前千鈞一髮的危局,已讓他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迅速抽出袖中暗藏的鋼管,一個箭步搶到楚天前方,用身體築起屏障。
一旁的阿揸與高進,儘管恐懼讓他們的四肢不住微顫,卻仍咬著牙,強撐著邁步上前,與細鬼並肩而立。
“不必。”
楚天輕笑一聲,伸手按住細鬼的肩膀,將他輕輕撥到自己身後,“都到我身後來。”
阿揸與高進對視一眼,雖滿心困惑,卻未多言,依言退至楚天背後。
只是那直面數千人洶湧而來的駭人聲勢,絕非輕易能夠承受,幾人小腿的肌肉仍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這便放棄抵抗了麼?”
遠處的連浩龍目睹此景,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哈哈!姓楚的這小子,定是嚇破了膽!”
另一側的連皓東卻已陷入狂喜,雙目充血,面目猙獰地嘶吼道,“楚天!今日我不但要你的命,還要將你……挫骨揚灰!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在夜空中尖銳迴盪。
然而!
就在這笑聲攀至頂峰之際,
一聲突兀的槍響,悍然將其斬斷。
緊接著,
從一條幽暗的巷道深處,
身著筆挺警服的羅頂穩步走出。
他右手平舉 ,左手舉著一個擴音器,沉穩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原地蹲下!你們涉嫌聚眾 ,現在依法拘捕,全部帶回警局接受調查!”
隨著他話音落下,
四面八方那些原本被黑暗吞沒的巷弄裡,陡然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色光柱。
光線交織中,一個又一個全副武裝的警員身影顯現出來。
他們右手持槍,左手擎著強光手電,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將現場所有人牢牢控制在中心。
這一幕讓眾人臉色驟變。
如此規模的警力部署,絕非臨時起意,分明是早有準備。
霎時間,忠信義與恆字旗下的許多馬仔,在 與槍口的威懾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扔掉了手中的傢伙,抱頭蹲伏在地。
對執法力量根深蒂固的畏懼,加上此刻被無數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足以瓦解大部分人的反抗意志。
“天哥,這……就是您的安排嗎?”
警察現身之後,阿揸身上的顫抖瞬間止歇,他甚至有了一絲底氣,帶著幾分得意望向連浩龍的方向。
楚天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淡笑。
“一切竟都在楚先生算計之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實在令人敬畏。”
高進凝視著楚天那彷彿掌控一切的平靜側臉,瞳孔微微一縮,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將數千人的行動與情緒置於股掌之間隨意撥弄,這般人物,即便他高進閱歷豐富,足跡遍及多處,也未曾真正見識過。
“天哥果然神機妙算!”
細鬼沒想那麼深遠,只覺得絕境逢生,臉上頓時綻開興奮的笑容。
幾家歡喜幾家愁。
楚天一方神情自若,連浩龍那邊卻是氣氛凝重。
“怪不得始終有恃無恐……原來早已設下埋伏!”
連浩龍面沉似水,環視周遭密佈的警力,終於明白了楚天此前在面對己方壓倒性人數時,為何不僅不逃,反而一再出言挑釁的底氣何在。
“大哥!現在……現在怎麼辦?”
連皓東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得魂不守舍,雙手哆嗦著,六神無主地望向自己的兄長。
“慌甚麼?”
連浩龍到底是見過風浪,強自鎮定道,“我們尚未真正動手,至多是被帶回去盤問一番,沒甚麼大不了的。”
在他看來,聚眾 未遂,並非了不得的重罪,最多拘留數日。
更何況眼下衝突並未實際發生,或許只需去警局走個過場,便能了事。
“可惜了……這麼好的機會,又被那個叫靚仔天的贏了去。”
連浩龍長嘆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心裡清楚,今晚過後,忠信義在江湖上怕是要徹底淪為笑柄。
身為港島五大社團之一,聯合恆字幫派,帶著數千人手去圍剿楚天,最後卻被警方一網打盡——這事傳出去,只怕會讓不少人笑掉大牙。
站在旁邊的連皓東等人聞言,臉色也陰沉下來,眼中滿是不甘。
就在此時,誰也沒留意到,人群裡一道影子悄然穿梭,快得像一陣風,徑直朝連浩龍的方向逼近。
“甚麼東西?”
“哪來的風?”
“沒颳風啊……”
不少蹲在地上的手下只覺得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掃過,連頭髮都被吹亂了,紛紛回頭看去——卻甚麼也沒看見,只留下幾句疑惑的低語。
連浩龍忽然感到一股銳利的勁風撲面而來,本能地低頭看去——
只見一隻纖細的手從下方驟然探出,直衝他胸口而來。
他想擋,卻根本來不及抬手;想躲,身體卻僵在原地。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印上自己胸膛。
“呃啊——!”
劇痛如同利錐鑽心,饒是連浩龍忍耐力驚人,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那魁梧的身體像是被重錘擊中,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
“怎麼回事?”
離得最近的連皓東等人只覺一陣狂風颳過臉頰,隨後便聽見連浩龍的慘叫,眼睜睜看著他凌空摔了出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
羅頂等警察也循聲望來,卻只見到連浩龍倒飛的身影,其餘甚麼也看不清。
“這丫頭……怎麼就衝出去了。”
唯有楚天無奈地笑了笑。
在場所有人裡,只有他明白髮生了甚麼。
他想阻止,卻已來不及。
眾目睽睽之下,半空中的連浩龍身側,忽然多了一道嬌小的身影——那是個穿著白短袖、戴灰色鴨舌帽的少女。
她伸手一抓,竟凌空揪住連浩龍的領帶,硬生生將他拽了回來。
緊接著,她提著一百多斤的連浩龍,腳尖在那些忠信義成員的頭頂接連輕點,如飛燕般掠過密密麻麻的人群。
短短一兩百米的距離,她只用了幾秒便已抵達楚天面前。
少女高高躍起,將手中的人狠狠往地上一摜——
連浩龍沉重地摔落在楚天腳邊,發出一聲悶響。
四下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前後不過十秒。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全都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名少女。
因為這根本……超出了常理。
這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嗎?
簡直比武俠電影還要虛幻,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一時間,所有人都怔在原地,動彈不得。
唯有連浩龍蜷縮在地上,因胸口與後背傳來的劇痛,不斷髮出斷續的 。
“天哥!我一直瞅著呢,這傢伙就是領頭的,我給你逮過來了!”
少女一口川音脆亮,帶著邀功似的雀躍朝楚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