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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仍是那副無所謂的神態,似笑非笑地望向連浩龍。
打或停,對他而言不過是賬本翻一頁的事。
連浩龍卻盯著楚天那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意,忽然想起自家兄弟阿亨躺在病床上的模樣。
他牙關緊了又松。
收手?不甘心。
可眼前這位洪署長話裡藏針,真硬碰下去,往後日子怕是難熬。
沉默像溼透的棉被,沉沉壓了好幾分鐘。
連浩龍終於抬起眼,眉間擰成結:“洪署長,我給你面子。
但要我收手,得添個條件。”
“說來聽聽。”
洪瑞麒嘴角弧度深了些。
連浩龍側過身,手臂一抬,指頭直戳楚天面門:“我要靚仔天在我兄弟阿亨的靈堂前,披麻戴孝!”
“做你的春秋大夢!”
楚天身後猛地竄出一道瘦削身影,細鬼扯著嗓子啐道,“讓我們天哥給你家小弟戴孝?你算哪座廟的神佛?配嗎!”
“我兄弟的命不是命?!”
連浩龍身後一個青年拍案而起,桌板震響,“殺了人,連這點交代都不肯,那就繼續打!”
細鬼嗤笑著甩手:“打?這幾夜哪次不是你們夾著尾巴逃?洪署長今天在這兒擺茶講和,是賞你們臺階下,還真當自己有牌面了?”
話如淬毒的針,扎得忠信義幾人面色鐵青。
連浩龍抿唇不語,目光卻掃向楚天與洪瑞麒。
楚天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倒沒瞧出細鬼這張嘴比刀還利。
洪瑞麒則輕輕摩挲茶杯沿,重新打量起這個跳出來叫陣的瘦子。
三言兩語,場面上高低已現。
茶氣氤氳裡,楚天與洪瑞麒交換了個眼神,皆噙著若有似無的笑,等連浩龍接招。
連浩龍的面色由青轉白,如同被激怒的公牛般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火攻心。
兩分鐘過去,他眼中的火焰仍未熄滅,一雙怒目死死釘在楚天身上。
尤其當洪瑞麒與楚天投來似笑非笑的視線時,
連浩龍只覺得像被當眾剝去衣衫般難堪。
“哼!我只有這一個條件,如果阿天做不到——那就開戰!”
連浩龍猛然起身,甩下這句硬邦邦的話,轉身便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身後的素素等人也面色陰沉,冷冷瞥了楚天一眼,隨即跟上。
“連浩龍!你今天敢踏出這道門,往後就別想在江湖上立足!”
洪瑞麒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連浩龍這舉動,簡直是將他的臉面扔在地上踐踏。
“就憑你?一個大埔區警署的小小署長,也配說這話?”
連浩龍嗤笑一聲,語帶譏諷:
“別忘了,你不過是個分割槽署長,新界上頭還有兩位總區長官。
你那些朋友——黃耀賢、雷蒙之流,同樣只是分割槽負責人,
他們頭頂也還有人壓著。
你真以為我連浩龍能打下這片江山,背後沒人支撐嗎?”
洪瑞麒被他這番話噎得幾乎喘不過氣,手指連浩龍,半晌說不出話。
從警多年,他何曾受過這般囂張的挑釁?
而對他囂張的,竟是個江湖混混。
楚天眯起眼睛,細細咀嚼連浩龍話中深意。
連浩龍背後的靠山……
若他沒記錯,應當是一位人稱“四爺”
的商界巨擘。
正是靠著四爺的財力與人脈,連浩龍才能在十幾年間,
將一個小幫會拉扯到與洪興、東星並列的五大社團之一。
足見這位四爺手段通天,絕非易與之輩。
這也正是連浩龍肆無忌憚的底氣所在。
“難怪連日交鋒屢戰屢敗,他卻始終不肯退讓……
恐怕是在暗中籌備甚麼後手。”
楚天深深望了連浩龍一眼。
江湖水深,果真沒有簡單角色。
“哼!”
連浩龍只留給洪瑞麒一個臃腫的背影,邁步便要離開。
“站住!”
羅頂與李林波迅速堵住門口,左手一攔,右手已按上腰間。
“憑甚麼攔我們?我們又不是罪犯!”
略通法律的素素立刻高聲反駁。
羅頂面色一僵——她說的確實在理。
“呵!”
連浩龍得意冷笑,肥胖的右手猛力一推,將羅頂搡到一旁。
“等等。”
洪瑞麒忽然站起身,臉色陰沉如鐵。
“甚麼意思?就算你是署長,也沒許可權制我們自由吧?”
阿發輕蔑地斜睨著他:
“再攔著,信不信我直接去投訴你?”
“呵呵。”
既然臉皮已撕破,洪瑞麒也不再偽裝,冷笑著掃視連浩龍一行人:
“現在懷疑你們與昨晚大埔區多起 案有關,
從這一刻起——你們就是嫌疑人。”
在清理文字後,我們鎖定以下核心要素:
警察(洪瑞麒)利用職權,命令下屬(羅頂、李林波)強制帶走連浩龍等人。
連浩龍一方雖憤怒抗拒,但在武力威懾下被迫服從。
楚天被允許離開,但洪瑞麒單獨留下他進行談話。
洪瑞麒對楚天進行敲打,提醒他守規矩,尤其不要碰 。
楚天為自己辯護,稱衝突起因是忠信義的入侵。
洪瑞麒:警署負責人,對連浩龍強硬,對楚天則帶有審視和警告。
連浩龍:被針對的幫派頭目,對洪瑞麒充滿怨恨但暫時屈服。
羅頂、李林波:洪瑞麒的下屬,執行命令的警察。
楚天:新興勢力首領,洪瑞麒談話和敲打的物件。
人名:洪瑞麒、羅頂、李林波、連浩龍、楚天。
幫派/勢力名:忠信義。
地名:大埔區。
洪瑞麒目光冷峻,言語間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根據條例,警方有權要求你們配合調查,時限是二十四小時。”
他轉向羅頂與李林波,語氣陡然加重,“還不動手?”
兩名警官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得色,轉向連浩龍一夥時,笑容裡帶著明顯的譏誚:“幾位,請吧。”
連浩龍的面龐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瞪著洪瑞麒,眼中兇光畢露,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洪瑞麒卻只是輕蔑地揚了揚嘴角:“不服?想去投訴?儘管去!要是憑這點小事就能把我拉下馬,往後我見你就尊稱一聲龍哥!”
“你……”
連浩龍氣血上湧,正要發作。
“你甚麼你!”
洪瑞麒粗暴地截斷他的話頭,側首對兩名下屬厲聲道,“還發呆?帶人下去!若遇抵抗,按拒捕論處,我授權你們採取一切必要手段!”
羅頂和李林波眼神一亮,毫不猶豫地伸手摸向腰間。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眾人,連浩龍和他的手下們頓時氣焰全消。
在絕對武力的威懾下,任何硬抗都顯得愚蠢。
連浩龍最終只能將那口惡氣壓回心底,用怨毒至極的眼神剜了洪瑞麒一眼,悻悻然跟著羅頂離去。
待那夥人的身影消失,楚天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洪署長,今日之事您都看見了,是連浩龍不肯罷休,與我並無干係。
那麼,我現在是否可以離開了?”
洪瑞麒掃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先慢條斯理地坐回椅子,這才開口道:“當然,你無需留在這裡協助調查,隨時可以走。”
他對楚天印象不壞,從一開始對方就表現得頗為配合。
況且,楚天是他轄區內的角色,洪瑞麒自認有足夠的能力掌控局面。
“多謝洪署長,那我就不打擾了。”
楚天聞言起身,準備告辭。
走出這裡,便意味著一段麻煩的暫時了結。
“慢著。”
洪瑞麒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楚天駐足,低頭看向這位貌不驚人的中年長官,面露疑問:“洪署長還有何指教?”
“坐下聊聊。”
洪瑞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楚天依言坐下,神色間帶著幾分探究:“不知洪署長想聊甚麼?”
洪瑞麒收斂了所有隨意的表情,目光變得銳利而嚴肅:“楚天,我聽說過你。
有手腕,有魄力,年紀輕輕就在大埔區做到了清一色,這是很多混跡江湖半輩子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但正因如此,我不希望你得意忘形,去碰那些不該碰的線。
我的話,你聽得明白嗎?”
此刻的楚天,已有資格與他進行這番對話。
洪瑞麒代表大埔區明面的秩序,而楚天則是地下世界的無冕之王。
這番敲打,意在劃清界限,讓楚天管好他那片陰影下的領域,尤其是某些絕不可涉足的禁忌——比如 生意。
令洪瑞麒稍感欣慰的是,他早有耳聞,楚天曾公開表態絕不染指毒貨,也不允許旁人在其地盤散貨。
這至少說明,這個年輕人心裡還存著一道底線,懂得權衡利弊,知曉輕重。
楚天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他神色不變,從容應道:“洪署長放心,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此番爭端,全因忠信義屢次越界,侵擾大埔區,我才被迫反擊,最終鬧到這般田地。”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大致清楚。”
洪瑞麒緩緩道,“此事你固然有你的理由,但……”
然而問題的癥結終究在於忠信義那頭。
“您寬心,我自會處置他們。”
洪瑞麒對雙方舊怨早有耳聞,
楚天行事也確非主動挑事之人,不過是被迫應對罷了。
局面演變至此,
全因楚天的能耐遠超忠信義預估,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那便多謝洪署長了。”
楚天唇角微揚,正欲告辭,
會議室門外忽有年輕警員快步走入,一聲報告後經洪瑞麒頷首,俯身向他低語幾句。
聽罷,洪瑞麒驟然抬眼望向楚天,神色間掠過一絲驚異:
“靚仔天,你手腳倒是利落,竟連那兩處的人都請動了!”
楚天聞言便知是阿渣帶了人來。
這原是他備下的後手——早在羅頂與李林波登門時,他便吩咐阿渣去疏通關竅,
防的便是洪瑞麒照搬對付連浩龍那套,將他強扣二十四小時。
幸而這位洪署長待他似乎還算客氣。
“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楚天擺手謙道。
洪瑞麒未再多言,只眯著眼細細打量眼前這年輕人。
有手腕,有底氣,面對自己這般身份仍能不卑不亢;
更在短短時間內搬來那兩方的人物——有他們在場,即便自己真想扣人,也難動手。
如今他們這身警服,最忌憚的便是廉政公署那杯茶,與某委員會那支筆。
任哪一樣,都足以叫人褪去一層皮。
原本洪瑞麒只當楚天雖年紀輕輕便在大埔區稱王,到底稚嫩,拿捏起來不算難事。
經此一遭,他卻再不敢這般篤定;
心底甚至隱隱生出了幾分戒意。
“既然無事,我便不叨擾洪署長了。”
見對方沉默,楚天也不願久留,起身含笑頷首。
“好,那我就不遠送了。”
洪瑞麒回過神來,亦隨之站起,抬手拍了拍楚天的肩:
“靚仔天,我看好你。
望你勿行差踏錯。”
“自然。”
楚天笑意裡透著從容,轉身徑直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