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就是一百年。
天衍大陸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那道被獵壽者撕開的裂縫始終沒有合攏。
靈氣從裂縫中不斷洩漏,修士們修煉的速度越來越慢,突破的越來越少。
林長生把百寶閣的招牌擦了一百年,每天開門、關門、坐在門口看天。
手裡那支靈煙從來沒點著過,叼著叼著就碎了,碎了一根又換一根。
媚絲端著一碗銀耳湯出來,放在他旁邊的石桌上:“老闆,您都坐了一百年了,身子骨不累嗎?”
“不累。”林長生看著天,“我活得年頭長,坐一百年不算甚麼。”
媚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沒說,轉身回去了。
第一百年的那個傍晚,天變了。
天邊的雲層忽然被撕裂,一道金光轟然炸開,化作無數光點散落大地。
光點落在每個人身上,帶來一段資訊,戰爭結束了。
失敗了,天道本源被獵壽者奪取了,修士的壽命規則永久改變。
林長生手裡的靈煙掉了都沒發覺。
緊接著,無數道流光從天際劃過,像一百年前那樣,密密麻麻,如同流星雨。
但這一次,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像秋天的落葉。
第一道流光落在百寶閣門口。
烈無雙拄著鐵柺,一瘸一拐地走下來。
她斷了一條腿,但修為突破了,合道後期的氣息像山一樣壓過來。
她看見林長生,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臭小子,還沒死呢?”
林長生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林三和林清音是第二天到的。
林三的劍意比以前更凝練,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林清音昏迷了整整三個月,醒來後修為跌落了一個小境界,臉色蒼白得嚇人。
王金寶把她從飛舟上背下來,手都在抖。
葉黑是第三天到的。
他瞎了一隻眼,但虛實領域突破到了三級,整個人比以前更陰沉。
他走進百寶閣,往櫃檯上一趴:“林兄,給我來碗酒。”
林長生給他倒了一大碗。他一飲而盡,把碗往桌上一頓,咧嘴笑了:“活著真好。”
韓立是第四天到的。
他渾身是傷,看不出任何修為波動,走路的姿勢像隨時要散架。
他走進百寶閣,沒說話,只是往椅子上一靠,閉上眼睛。
納蘭嫣然和冷月是第五天回來的。
她們從天上落下來,衣袍破舊,髮絲凌亂,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納蘭嫣然把劍插在地上,整個人靠在劍上大口喘氣。
冷月扶著肚子,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她的肚子已經大得離譜了。
林長生衝過去,想抱住她們,卻被冷月伸手攔住。
“別碰。”冷月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用了秘法封印胎兒,這一百年靈力透支,現在胎氣不穩。你別碰我,讓我自己走。”
林長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狂喜變成驚恐,又從驚恐變成心疼。
“你……”
“別廢話。”冷月咬牙,一步一步走進後院,“給我準備一間靜室,我要調息。”
林長生趕緊跑過去,把後院最好的那間客房收拾出來,被子鋪了三層,軟得像雲朵。冷月走進去,關上門,再沒出來。
納蘭嫣然坐在石凳上,看著林長生忙前忙後,嘴角微微上揚。
“她沒事,就是累著了。一百年沒閤眼,換你你也撐不住。”
“你也沒閤眼?”
納蘭嫣然沒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三秒後,她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林長生看著兩個媳婦一個閉關一個秒睡,站在院子裡愣了半天。
卡卡西從他領口探出頭,傳音道:“工頭,她們都活著。”
“嗯。”
“你應該高興。”
“我高興。”
“那你笑一個。”
林長生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一個月後,冷月出關了。
她臉色好了一些,但肚子更大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烈無雙拄著鐵柺站在最前面,葉黑靠在柱子上,韓立坐在椅子上,林三站在旁邊,王金寶抱著萬毒鼎擠在人群裡,媚絲、琴語、驚鴻、蘇晚晴都在。
冷月掃了一圈,最後看向林長生:“孩子要出來了。”
林長生:“啊?”
“我說,孩子要出來了。”
“現在?”
“現在。”
林長生手忙腳亂地往後院跑,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大堆東西,乾淨的布、熱水、丹藥、剪刀、棉線,堆了一地。
“這些夠嗎?還需要甚麼?我去買!”
“你出去。”冷月說。
“啊?”
“你出去。”納蘭嫣然把他往外推,“女人生孩子,你一個大男人湊甚麼熱鬧?”
林長生被推出後院,站在門口,急得團團轉。
卡卡西趴在他肩膀上,傳音道:“工頭,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我媳婦在生孩子!”
“不是你生的,你急甚麼?”
“……你能不能閉嘴?”
一炷香後,後院傳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
林長生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動不動。卡卡西從他肩膀上跳下來,扒著門縫往裡看。
“工頭,這是公的還是母的?”
“……是女孩!”
“哦,那就是母的。”
“你閉嘴!”
林寶兒出生那天,百寶閣的後院擠滿了人。
烈無雙抱著襁褓,斷了一條腿還站得筆直,看著懷裡皺巴巴的小傢伙,咧嘴笑了:“臭小子,你女兒長得像你媳婦,幸好不像你。”
林長生湊過來:“像我怎麼了?”
“像你就嫁不出去了。”
“……”
林三接過襁褓,看了半天,面無表情地把孩子遞回去:“太小了。”
葉黑看了一眼:“確實小。”
韓立看了一眼:“嗯。”
王金寶想抱,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媚絲抱著孩子不肯撒手,眼眶紅紅的,嘴裡唸叨著:“像冷月仙子,真像,眼睛像,鼻子也像……”
琴語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摸了摸小傢伙的臉蛋,笑了。
驚鴻抱著劍站在門口,面無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揚。
蘇晚晴在櫃檯後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但算著算著就停了,抬頭看著後院的方向,發了好一會兒呆。
冷月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頭還好。
她看著林長生抱著孩子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抱緊點。”
“我怕摔了。”
“那你別抱著晃。”
“我沒晃。”
“你在抖。”
“……是孩子自己在動。”
納蘭嫣然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林寶兒一天天長大。
她繼承了冷月仙子的容貌,粉雕玉琢,像個瓷娃娃。
但她性格跟林長生一模一樣,懶、貪吃、嘴賤。
冷月看著懷裡的小傢伙,又看看林長生,嘆了口氣:“像誰不好,像你。”
林長生不服:“像我怎麼了?我多優秀!”
“你優秀?你除了能苟,還有甚麼優點?”
“我……我還能打鐵!”
“那是你師父教的。”
“我還能賺錢!”
“那是你媳婦幫的。”
“我還能……”
“還能甚麼?”
“還能娶到你們。”
冷月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從嫌棄變成了無奈,又從無奈變成了一絲笑意。
納蘭嫣然在旁邊接了一句:“這話倒是實話。”
林寶兒兩歲的時候,已經能跟卡卡西吵架了。
雖然她說的話卡卡西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不妨礙她對著卡卡西“嘎嘎嘎”地叫半天,手舞足蹈,表情豐富,像在發表甚麼重要講話。
卡卡西趴在她面前,綠豆眼瞪得溜圓,傳音給林長生:“工頭,你女兒在說甚麼?”
“不知道。”
“她跟你長得挺像,但你不是啞巴啊?”
“你才啞巴,她是在跟你說話!”
“跟老夫說話?老夫怎麼聽不懂?”
“因為她不會傳音!”
“那她叫甚麼叫?”
“她喜歡你!”
卡卡西沉默了片刻,慢慢把腦袋縮排殼裡。
林寶兒伸手去戳它的殼,戳一下,沒反應,再戳一下,還是沒反應,嘴巴一癟,就要哭。
卡卡西趕緊把腦袋伸出來,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寶兒不哭了,咯咯笑起來。
林寶兒三歲的時候,學會了走路。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後院那棵靈果樹下,抬頭看著滿樹的果子,嚥了口唾沫。
“想吃?”林長生蹲下來。
林寶兒點頭。
“叫爹爹。”
“嘎。”
“叫爹爹,不是嘎。”
“嘎嘎。”
“爹爹。”
“嘎嘎嘎。”
林長生放棄了,摘了個果子遞給她。
林寶兒抱著比她腦袋還大的靈果,啃得滿臉汁水,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卡卡西趴在石桌上看著,傳音道:“工頭,你女兒跟你一樣,看到吃的就不要命。”
“這叫熱愛生活。”
“這叫饞。”
“你閉嘴。”
《修仙界日報》出了特刊,頭條寫著:
“誅仙之戰落幕,大陸修士壽元永久性縮短,金丹期以上修士壽元不足從前一成。”
林長生把那期報紙看了三遍,然後拍在桌上,半天說不出話。
林長生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忽然傳音給卡卡西:“龜龜,我打算對外宣稱吃了能延壽千年的天才地寶,夠活到一千五百歲。反正沒人查得出來。”
卡卡西傳音:“假的。你哪有那種東西?”
“所以我說是宣稱。等風聲過了,咱們帶著一家子隱居。管他外面怎麼變,自己過自己的。”
卡卡西沉默了一會兒,傳音道:“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樣?日子總得過。”林長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報紙折起來塞進儲物袋。
王金寶湊過來:“大哥,你沒事吧?”
“沒事。”林長生擺擺手,“走,看看寶兒醒了沒有。”
院子裡安靜了。
琴語是在林寶兒四歲那年走的。
她坐在後院的石凳上,懷裡抱著那把跟了她一輩子的古琴,陽光灑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琴絃斷了三根,琴身也裂了,但她捨不得扔。
媚絲端著一碗銀耳湯出來,發現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林長生站在後院門口,沒進去。
“工頭。”
“嗯。”
“你不去送送?”
“送過了。”林長生說,“昨天她彈了一首曲子,我聽了一夜。她是在跟我告別。”
卡卡西沉默了。
驚鴻是第三天走的。
她沒躺在床上,而是抱著劍靠在大門口的柱子上,像是睡著了。
劍鞘上刻著兩個字,“驚鴻”。
那是林長生早年給她打的劍,她用了一輩子,劍刃磨薄了,劍柄上的纏布換了好幾遍,但劍身依舊鋒利。
林長生把兩把劍收進儲物袋,放進了百寶閣的庫房最深處。
媚絲擦著眼淚:“老闆,她們……”
“她們只是換了個地方。”林長生抬頭看著天空。
“兩個傻姑娘,這輩子都沒享過福。下輩子,別再當修士了,當個普通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好。”
媚絲是在林寶兒五歲那年走的。
她活到了二百三十七歲,比預計的多了幾十年。
走的那天,她換了一身新衣服,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貨架,閉上了眼睛。
林長生把百寶閣的牌匾摘下來,收進儲物袋。
“大哥,咱們以後不開了?”王金寶問。
“不開了。”
“那去哪?”
林長生看著院子裡正在追著卡卡西跑的林寶兒,又看看坐在石凳上喝茶的冷月和納蘭嫣然,笑了:“回家。”
蘇晚晴是在百寶閣關門後第三個月離開的。
她活了一百八十歲,元嬰巔峰,按新演算法壽元將盡。
但她不想等了。
她說要去外面走走,看看這個世界,找找突破的機緣。揹著行囊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闆,等我回來。”
林長生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包靈煙遞給她:“路上抽,省著點。”
蘇晚晴笑了,接過靈煙,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淡,最終消失不見。
王金寶也走了,走的那天,林長生送了他一包靈煙,又塞給他一袋靈石:“省著點花。”
王金寶抱著萬毒鼎,眼眶紅紅的:“大哥,我捨不得你。”
“捨不得就多回來看看。”
“嗯。”
“走吧,卡卡西,我們回絕靈之地!”
絕靈之地的時空秘境裡,靈氣稀薄,幾乎感覺不到。
但對於林長生來說,這裡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獵壽者的探子在誅仙之戰中被擊退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林長生不敢大意,他帶著冷月、納蘭嫣然、林寶兒,還有卡卡西,躲進了這個當年他和卡卡西沉睡了千年的秘境。
秘境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經過卡卡西父親殘魂的加持,已經被調成了穩定的一比一。
林長生在這裡建了一座小院子,跟他在南荒靈山上的那座一模一樣。
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後面有個小花園。
院子裡種了幾棵靈果樹,養了一缸金魚,還有一塊專門給卡卡西曬太陽的青石。
冷月坐在正房門口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納蘭嫣然在廚房燉湯,香味飄出來,勾得人直流口水。
林寶兒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她畫了一隻烏龜,圓圓的殼,四條腿,一條小尾巴。
“龜龜,你看這像不像你?”
卡卡西趴在她旁邊,看著地上那團亂七八糟的線條,傳音給林長生:“工頭,你女兒畫的是王八。”
“那是她喜歡你。”
“她畫的是王八,不是龜。”
“王八也是龜。”
“……玄龜不是王八。”
“都一樣。”
林寶兒七歲那年,冷月和納蘭嫣然決定出去歷練。
“孩子大了,我們也該出去走走了。”納蘭嫣然把劍背在背上,“再不突破就要老死了!”
冷月把一枚冰藍色的玉佩塞到林寶兒手裡:“這個你拿著,遇到危險捏碎它,孃親能感應到。”
林寶兒抱著玉佩,仰頭看著冷月:“孃親,你們要去多久?”
“不知道。”
“那你們會回來嗎?”
冷月愣了一下,蹲下身,看著林寶兒的眼睛:“會的。”
“拉鉤。”
冷月伸出手,跟女兒的小手指勾在一起。納蘭嫣然也伸出手,“我也要。”
“那你們都要回來。”
“好。”
夕陽西下,絕靈之地的時空秘境中。
林長生坐在石凳上,懷裡抱著林寶兒,小傢伙已經七歲了,但還喜歡讓爹爹抱。
卡卡西趴在他腿上,龜殼上的紋路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冷月和納蘭嫣然已經走了三天了。
林寶兒每天傍晚都會坐在門口,朝北邊看,那是她們離開的方向。
林長生問她看甚麼,她說:“我在等孃親回來。”
“爹爹。”林寶兒忽然開口。
“嗯?”
“孃親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她們會回來嗎?”
林長生低頭看著女兒,笑了:“會的。”
“為甚麼你這麼肯定?”
“因為你爹我命長,苟得住。她們捨不得我,肯定會回來。”
林寶兒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問:“那我呢?我活多久?”
林長生愣了一下,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活很久很久。”
“比你久嗎?”
“比爹爹久。”
“那我會不會很孤單?”
林長生把她抱緊了一些:“不會。因為你會認識很多人,交很多朋友,就像爹爹一樣。”
林寶兒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說話了。
卡卡西從林長生腿上跳下來,爬到林寶兒膝蓋上,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龜龜,你說孃親現在到哪了?”
卡卡西傳音給她:“已經到南荒了。”
林寶兒聽不見,但她就知道龜龜在回答。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我們等她們回來。”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