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種。
他從中挑出十八種相輔相成的武道功法。
有剛猛的外功,有綿柔的內勁,有詭譎的身法,有凌厲的殺招。十八種功法彼此勾連,互為表裡,鑄就一身。
身後那道影子的變化越來越劇烈。
黑色褪去,輪廓清晰。
一道身影緩緩成型。
精壯至極的體魄,肌肉線條分明,站姿如松如嶽。眼神冷冽,不帶半分溫和,與陸文淵平日裡的氣質截然相反。
這是另一個他。
一個從未被繪圖司束縛,從未被邱承壓制,從一開始便走上正途武道的陸文淵。
氣息只至三境。
但陸文淵心中清楚,十八種功法相輔相成,這道果身的實力遠不止三境所能衡量。
雖然自己本體乃是武道六境的修為,可這六境是自己在繪圖司統一功法《繪氣訣》的基礎上推演突破的。
這《繪氣訣》毫無強身殺伐之能,只是在神魂上有些門道,只專門為了觀想圖而建立的!
所以若非自己領悟了武意,只怕就算六境也不是邱承的對手。
九首真君靜靜看著這一切。
待那道果身徹底成型,穩穩立於陸文淵身後,山巔之上才傳來一聲淡淡的笑。
“不忘初心?”
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遺憾。
“也對。你原本就是該有大機緣之輩。”
陸文淵抬起頭來,眉頭微動。
“只不過被天機之中的異數擾亂,致使機緣花落旁家。”九首真君的聲音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如今真正重回此道,大善。”
大機緣。
陸文淵咀嚼著這三個字,面上沒有喜色。
“大機緣?那又如何。”
他的眼神緊盯著山巔那尊存在。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為何是我。”
陸文淵向前邁了一步,腳下枯骨碎裂。
他繼續追問,也只是因為,這等存在可不是開善堂的!
“選中我,傳我力量,引我通幽。”
“必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骨山之上,九首真君的九雙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他的身軀微微前傾。
這一動,座下骸骨便承受不住了。
吱嘎聲從骨山深處傳出,密密麻麻,像是千萬根枯骨同時碾磨,刺耳至極。
整座骨山都在顫動。
九首真君卻渾然不在意,反而神情竟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幽墟之中有一位大能。”
聲音從山巔落下,迴盪在整片骨原之上。
“無人知曉其名諱。”
陸文淵抬頭,靜靜聽著。
“祂於萬劫之前踏出那一步,更上一層,成就混元。”
混元。
陸文淵咀嚼著這兩個字,登幽之上,竟還有更高的境界。
九首真君的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追憶一段極為久遠的往事。
“那位憐我等登幽苦困幽墟,便為所有登幽留下一線之機。”
“此機緣,便是混元至寶。”
風從骨原盡頭吹來,捲起焦土與碎屑。
陸文淵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開口,等著下文。
九首真君繼續道:“此寶沉寂萬劫,終於現世。只不過受到你等缺陷所引,遁入此界。”
陸文淵眉頭一動。
此界?
“如今此界已淪為登幽之間的棋盤。”九首真君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玩味,“所有知曉的登幽,皆為尋那混元至寶,追尋此界。”
陸文淵沉默了。
他不過是運京繪圖司裡一個不起眼的繪圖使。
就在之前,他最大的煩惱還是邱承的刁難和那幅觀想圖的靈韻流失。
如今卻被告知,自己腳下的整個世界,已淪為一群超脫存在的棋盤。
九首真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八首之中有兩首垂下來,湊近了些,豎瞳中帶著笑意。
“我尋了七千載,才尋到此界。”
“但我與那些廣撒網的傢伙不一樣。”九首真君的語氣裡透出幾分自得,“只選了你一個。”
陸文淵回過神來,唇角微微牽動,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所以我便是你唯一的棋子?你竟然這般看好我?”
九首真君微微搖頭。
那龐大的身軀隨著這個動作又引得骨山一陣吱嘎亂響。他壓低了聲音,面上浮現出一抹笑容,在那黑霧翻湧的面目之間顯得格外詭異。
“哪有甚麼棋子一說。”
“你若尋到那混元至寶,我便讓路助你登幽。”
陸文淵的眼神動了動。
“待我成就混元……”九首真君拖長了尾音,語調悠然,“你何嘗不能是下一個混元?”
好大的餅。
陸文淵沒有接話。他與九首真君對視,山巔的黑霧翻湧不休,骨原的風呼嘯不止。
過了許久。
“好似我有得選一般。”
陸文淵的聲音淡淡的,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們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為何不自己尋,自己取?”
他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力量懸殊至此,九首真君若要強迫他,根本不需要費這些口舌。
但他想知道,這些存在為甚麼這般剋制。
九首真君的九雙豎瞳同時眯了起來,像是在打量一個問出了好問題的學生。
“是為矇蔽此界天道。”
陸文淵眉頭微皺。
“天道混沌,但這混元至寶確在其中。”九首真君的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若為天道察覺,祂便能借助此機緣勾連直接開智。”
“天道掌控天地,必然成為優勢最大的存在,只怕屆時此界中的所有生靈,都將遭受天道煉化,只為那混元至寶!”
登幽不願親自下場,是怕驚動天道?
“爾等這麼多位登幽,會懼怕一界天道?”
九首真君輕笑一聲,八首齊齊擺動,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的話。
“難道直接把此界毀了,讓混元至寶再度遁走?”
陸文淵不再追問這個,他沉吟片刻,問出下一個問題。
“你與我講這些就不怕洩露出去壞了大事?”
九首真君倒是沒想到這人,會這般謹慎,問的這麼仔細。
“你如今也知果身神通,並不能一蹴而就。要知道天驕大多都死與非命,真正能成事之人,要不是能抗得住這天機反噬,要不就是能躲得過。”
“而我比較喜歡渾水摸魚,如今你八道果身在身,天機早已混淆,你自己不去冒頭,就連你頭頂的天道也查不到你身上。”
陸文淵點點頭,只是問題並未停止。
“這混元至寶是何物?”
九首真君搖了搖頭。
“不知道。”
陸文淵愣了一下。
“那我該如何尋?”
九首真君又搖頭。
“不清楚。”
“混元至寶,先天混沌,不可知,不可查。”那聲音裡竟帶著幾分坦然,“縱使你身上已有混元至寶,我亦不可能得知。”
陸文淵的眉頭擰成一團。
不知道是甚麼,不知道怎麼找,不知道在哪裡。甚至連拿到手了都未必能察覺。
這算甚麼?
“你們連怎麼贏都不知道。”陸文淵的語氣冷了下來,“這棋下來又有何意義?”
骨山之上,九首真君沉默了一息。
然後笑了。
那笑聲從低沉漸至放肆,八首齊齊仰天,發出嘶鳴般的長嘯,與笑聲交織在一起,在骨原上空迴盪不絕。
“哈哈哈哈!”
“世間哪有甚麼不可能!”
笑聲驟止。
九首真君俯視著陸文淵,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於亂世出生。”
“天道崩塌,天災橫行,所有凡人皆被神佛所牧。”
骨原上的風停了。
“我自小身患天殘,形骸畸殘。”
九首真君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家中只有一盲母,夜夜身飢,難以入眠。”
陸文淵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誰又能料得到。”
九首真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傲然與狂放。
“萬年之後,我能屠盡滿天神佛,成就超脫!”
此話一出。
整片古戰場都變了。
腳下的骸骨,遠處的殘甲,巨獸的遺骸,所有散落在這片大地上的死物,全都開始顫抖。
不是地震,不是風動。
是怨恨。
無數亡魂的怨恨從骸骨深處湧出,沖天而起,化作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柱,直貫那暗紅色的天穹。
像是在聲討。
聲討這個滅世的魔君。
九首真君低頭看著腳下那些顫抖的殘骸,面上浮現出譏諷的笑意。
“一群宛若豬狗的廢物。”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評價路邊的螻蟻。
陸文淵看著這一幕,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並不知道,登幽歷經萬難才成功超脫。
哪一位,一開始就認為自己有可能?
若是認為不可能便不上桌。
那更是永遠不可能成就登幽。
陸文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若真能尋到。”
“那便予你。”
骨山之巔,九首真君的眼睛亮了一瞬。
所有頭顱緩緩點頭,動作整齊劃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