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淵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感嘆這便是幽墟存在嗎?
那百丈身軀盤坐骨山之巔,八首遊弋,黑霧翻湧。
不是觀想圖上那幾筆勾勒的輪廓,不是靈韻殘留中模糊的意象。
是真真切切的,活著的,幽墟存在。
就在他與那山巔存在對視的剎那,無數資訊如洪流般湧入腦海。
不是文字,不是圖畫,而是一種更為原始的東西——像是有人直接將千萬年的記憶碾碎,灌入腦中。
頭疼欲裂,陸文淵的太陽穴突突跳動,鼻腔裡湧上一股腥甜。
但他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攥拳,指甲嵌入掌心。
他只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場狂風暴雨的海面之中,被衝擊,被碾壓!
可他沒有閉眼,反而瞪得更大了。
因為他發現,那些洶湧而來的資訊中,不少他竟然能夠理解。
不是勉強辨認,不是囫圇吞棗,而是如同母語一般自然地接收、消化、融入。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力量,不同於武道的氣血淬體,不同於繪圖司那套觀想靈韻的路數。
這是來自眼前這位……登幽的力量。
陸文淵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射出精光。
登幽嗎?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兩個字,這便是這些存在的稱呼。
陸文淵緩緩站直了身子。
腳下是乾裂的焦土與碎骨,頭頂是渾濁暗紅的天穹。
骨山矗立在前方,白骨間滲出的暗紅液體還在緩緩流淌。
他邁出了第一步。
朝著骨山行去。
腳踩在枯骨之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每走一步,他的身體都在發生著變化。
那種變化極為細微,卻又極為真實,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體內甦醒,舒展,成形。
他感知到了。
身側那些跟隨了他許久的虛影,正在變得凝實。
從模糊的輪廓,飄忽不定,若有若無,此刻卻一道道顯化出來,黑色的影子跟在他身後,步伐與他一致,像是八個無聲的隨從。
他們正在降生!
陸文淵沒有停下腳步。
十步。
百步。
千步。
骨山越來越近,那股腐朽與血腥交織的氣味越來越濃。
巨獸的肋骨從兩側聳立,他從骨架下穿過,像是走過一道道白骨鑄成的拱門。
當他終於走到山前,抬頭直面山巔那尊龐然存在時,身後的八道虛影已經宛若實質。
雖然仍是黑色的影子,看不清面目,但每一道都有了統一的輪廓,統一的體態,統一的氣息。
它們站在陸文淵身後,一字排開。
山巔之上,這位登幽動了。
八首收攏,九雙眼睛同時聚焦在山下那個渺小的人影身上。
黑霧翻湧間,一道聲音從山巔落下。
不是先前在心底響起的那種低語,而是實實在在的聲音,帶著迴響,在整片骨原上震盪。
“感覺如何?”
只有四個字,語氣散漫,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像是一個看了許久好戲的旁觀者,終於忍不住開口搭話。
陸文淵仰頭望著那尊存在,面上的震撼已經褪去大半。
“當真是神奇。”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骨原上傳得極遠。
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不是平日裡應付世人的溫和,而是發自內心的、對未知力量的驚歎與渴求。
當他走到山前的那一刻,他便已經明白了。
自己,已經成功突破。
成為通幽。
這便是趙兄所說的本能嗎?
陸文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掌心的傷痕依舊存在,面板依舊蒼白。
可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已經徹底不同了。
神通的妙用早已印刻在心,無需學習,無需揣摩,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身後那八道影子,每一道都宛若另一個自己。
九身合一。
他就是九個人。
九個人就是他。
陸文淵收回目光,重新抬頭望向山巔,笑意斂去,眼神變得認真。
“為何是我?”
山巔之上,九首真君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八首齊齊擺動,發出低沉的嘶鳴,像是在笑。
“陸生!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那聲音再度落下,帶著篤定。
“不是為何是你,而是隻能是你。”
陸文淵眉頭微皺。
“你有這般絕頂的悟性,難道瞧不明白?”
九首真君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陸文淵沉默了,他當然瞧明白了。
那八道身影雖然有種種妙用,但並不像他見過的其餘通幽那般,上來便有摧城拔寨的強大戰力。
玄蛇的鎮壓之力,腐匣的各式神兵,紫燭天龍的神雷,而他的八道身影……
真實的本質,是八種可能。
八種他人生的可能。
重來的可能。
也是他的果身。
若是當初沒有進繪圖司,若是當初走了另一條路,若是當初做了另一個選擇,那些被放棄的岔路口,那些未曾踏足的人生,如今都化作了實質,站在他身後。
這份神通是甚麼模樣,取決於他能將那些“可能”,鑄造成甚麼模樣。
“所以你想要怎麼選擇?”
九首真君的聲音再度響起,語調悠然。
緊接著,那聲音壓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絲蠱惑的意味。
“可要我傳你一道吞天魔功,助你成事?”
九首真君盯著陸文淵,目光灼灼,像是在等待一個期盼已久的答案。
陸文淵抬起頭來。
他看著那尊盤踞骨山之巔的龐然存在,看著那九雙滿含期待的眼睛,冷笑一聲。
“如今已有重來之機,我何須修這等魔功?”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九首真君的動作頓了一頓。
八首停止了遊弋,齊齊定在半空。
陸文淵沒有再看它。
他心下已定。
若是自己修行的不是繪圖司那套只為觀想靈韻的武道功法,而是正經的武學,那樣的自己,會是甚麼模樣?
念頭一起,身後八道身影之中,最左側的那一道開始震顫。
黑色的輪廓扭曲、變形、重塑。像是一塊頑鐵被投入爐火之中,反覆鍛打,逐漸成型。
陸文淵閉上眼睛。
腦海中,繪圖司武庫裡那些他翻閱過無數遍的功法典籍一一浮現。雖然都只是一至三境的武學,但他熟讀多年,每一門的精要都爛熟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