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恐慌,沒有後悔。
陸文淵被潛龍使帶到運州之後,從第一次接觸武道功法之時,便早已發現了自己不同。
這些功法在他的眼中......實在太簡單了!
從一境到三境,陸文淵幾乎沒有瓶頸。
只是到了三境之後,陸文淵也敏銳的察覺到別人看他的眼神十分詭異。
這讓敏感的陸文淵,一下便察覺到了危急。
至此,他便壓著境界遲遲沒有突破,知道五年之後,他才突破四境,成為了理圖使。
也因為這五年的時間,讓原本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都移開了視線。
往後四境,五境,他皆是秘密突破,直到五境之後,陸文淵憑藉著四處收集的殘卷典籍,經過自己的修復,成就六境!!
陸文淵低頭看著邱承的屍體,胸腔裡翻湧的不是懼意,而是一股從未有過的暢快。
像是壓了多年的巨石被人搬開,積水傾瀉而下,沖刷得五臟六腑都乾乾淨淨。
一道聲音從心底深處浮起,熟悉的散漫語調,此刻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何必受那些繁文縟節的束縛?”
陸文淵閉上眼睛。
石室裡長明燈的火苗安靜跳動,邱承的血從口鼻間淌出來,在石板上匯成一小片暗色。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我已無路可走。”
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心底那道聲音笑了,笑聲迴盪在意識深處,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耳根。
“來吧,路一直在你腳下!哈哈哈哈哈哈!”
陸文淵站在原地,睜開眼。
目光掃過邱承的屍身,掃過桌上那幅靈韻將盡的觀想圖,掃過四壁昏黃的燈火。
然後他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溫和的、客氣的、用來應付世人的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溢位的一聲低笑,帶著解脫,帶著某種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圍繞在他身側的那些虛影,在這一刻瘋狂搖擺起來。
無聲的,癲狂的,像是在慶祝甚麼盛大的節日。
陸文淵的笑聲停了。
耳邊傳來狂風呼嘯,腐朽與血腥的氣味猛然灌入鼻腔。腳下的石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乾裂的焦土與碎骨。
這感覺從未如此真實。
不再是夢境中那種隔了一層紗的朦朧,而是切切實實的風打在臉上,沙礫刮過面板,血腥味沁入肺腑。
陸文淵睜開眼睛。
他再次回到了這片古戰場。
天穹是一片渾濁的暗紅,沒有日月,沒有星辰。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盡是枯骨與殘甲,巨獸的骸骨橫亙其間,肋骨如同拱門,脊椎如同山脊。
但這次不同。
遠處,出現了一座山。
一座完全由骨骼堆疊而成的山。
頭骨、肋骨、肢骨、脊椎,大的小的,人的獸的,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壘成一座足有千丈之高的骨峰。白骨之間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縫隙往下淌,像是這座山本身還在流血。
而山巔之上,盤坐著一個巨大的身影。
即便是盤坐,那身影也足有百丈之高。軀體籠罩在一層濃稠的黑霧之中,看不清面目,看不清形體。
但八道從頸邊分出的頭顱都清晰可見。
每一道都宛若長龍,從那巨大身影的肩頸處延伸而出,在半空中肆意盤旋遊弋。
口中吐出的氣息化作滾滾黑煙,將整座骨山的上空攪成一片混沌。
它們在看著他。
九雙豎眼眸,齊齊轉向陸文淵所在的方向。
就好似在迎著他一般。
陸文淵看著眼前的景象,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百丈身高,端坐骨骸之上的身影。
震撼從腳底一路攀升,直衝腦門。
這便是……幽墟存在嗎?
那幅九首真君觀想圖中所承載的,便是眼前這尊恐怖至極的存在?
八首齊動,發出低沉的嘶鳴,像是千萬條蛇同時吐信。骨山震顫,碎骨簌簌滾落。
……
繪圖司另一側。
趙景貼著牆根,身形壓得極低,如同一片貼地的暗影。
他已經在繪圖司內摸排了將近半個時辰。
三個之前留意過的位置,全部排查完畢。
全不是。
趙景靠在一根廊柱後面,眉頭緊鎖。
第一處是繪圖司東側的一座獨立院落,門禁森嚴,他原以為是武閣所在。結果摸近了才發現,裡面存放的是各類觀想圖的底稿與拓本,看來只是儲存一點靈韻都無。
第二處是地下石窖,入口隱蔽,但內部只有封存的舊檔與廢棄的畫材。
第三處更離譜,是個存放雜物的庫房。
到底在哪呢?
趙景在心裡罵了一聲。
繪圖司的佈局比他想象中複雜得多,建築群落層層巢狀,許多院落從外面根本看不出用途。
他孃的,去下一個!
他正準備換個方向繼續摸排,身體忽然一僵。
體內,魔胎劇烈悸動起來。
趙景的臉色變了。
這悸動來得毫無徵兆,猛烈而急促,像是魔胎在他體內瘋狂掙扎。
不對。
這不是感應到靈氣波動時的反應,靈氣波動引發的悸動是平緩的、持續的,像水面的漣漪。
而此刻這種……像是魔胎本身有了別樣反應。
或者說,在興奮。
趙景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蹲在廊柱陰影中,快速思索了片刻。
猶豫不過兩息,他便做了決定。
魔胎從體內飛出,一團漆黑的霧氣凝成那個穿著血紅肚兜的詭異嬰孩形態,懸浮在半空。
趙景發動共感。
五感切換。
他的視野驟然變了。
魔胎擁有靈覺,那些隱匿在幽冥之中的存在,在魔胎的視野裡無所遁形。
然後趙景看見了。
八道黑影。
每一道都有百丈之長,宛若巨蛇,通體漆黑,滲出暗紅色的光芒。
它們從繪圖司深處的某個方向升騰而起,穿透屋頂,穿透夜空,朝著天穹肆意舞動。
趙景的頭皮炸了。
甚麼玩意兒!
他來不及細看,來不及分析,甚至來不及多想一個念頭。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收魔胎,轉身,跑。
趙景的身形從廊柱後彈射而出,腳尖連點屋脊,朝著繪圖司外的方向全力奔去。
他沒有回自己的小院。
那個方向離那八條黑影太近了。
他直接朝著通幽司的外圍方向飛掠,要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管他是甚麼東西,與到這種看不明白的登幽,先跑再說。
高空之上。
宋沉立於月光之下,白袍在夜風中無聲飄動。
月華籠罩著他的身形,將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身後,那名白髮侍女靜靜站立,面無表情。
宋沉一直在看著趙景。
從趙景踏入繪圖司後不久,他便已經趕了過來。
這位通幽金令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中。
摸排了三處地方,全是存放物件的庫房與石窖。
宋沉皺起眉。
他想不明白。
趙景來繪圖司做甚麼?若是想通幽第三位存在,直接向通幽司申請便是,何須這般偷偷摸摸,深夜潛入?
難道是在找甚麼東西?
甚麼東西值得一位通幽金令冒這種風險?
宋沉正在思索,下方的趙景忽然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潛行,而是毫不掩飾的全力奔逃。
宋沉一愣。
緊接著他注意到,趙景身邊短暫出現過一團漆黑的霧氣,凝聚又消散,前後不過兩三息。
那是……魔胎?
宋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趙景為何突然召出魔胎,又為何立刻收回?
更重要的是,他在逃甚麼?
自己藏得極好,以趙景的境界不可能發現自己。那他在躲避的,是別的甚麼東西。
宋沉沒有猶豫,身形一動,無聲無息地追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位金令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白髮侍女緊隨其後,兩道瞧不見的身影在月色中掠過天空,如同兩片被風捲起的白紗,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