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方州府城。
趙景早已回到了自己那處宅院。
這幾日他都在運轉《請真佑神法》,恢復著幾近枯竭的神魂。
主屋之內,他盤膝而坐,心神沉入體內。
神魂之旁,那隻由血光構成的佑神小鶴顯得有些黯淡無光,正閉目棲息,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靈氣被法門引動,緩緩滋養著它虛幻的身軀。
只有神魂之力恢復圓滿,他才能重新透過望幽法,回到血海之中,將體內虧空的血絲一點點補充回來。
待到血絲充盈,他便要開始進行《九死蠶命書》第三變!
只是這神魂之力的恢復,要緩慢得多。
神魂受傷現在可以透過血絲復原,但是神魂之力的消耗,血絲則是彌補不了了。
他雖有法門相助,卻也只能按部就班,急切不得。
就在他凝神靜氣,專心運轉法門之時,一陣極有規律的叩門聲,從院外傳來。
趙景的動作一頓,緩緩睜開雙眼。這個時間,會是誰來尋他?
他起身走出靜室,來到院門前,開啟了一條門縫。門外站著的,是通幽司內的一名吏員。
那吏員見到趙景,恭敬地躬身行禮:“趙金令,司主有請。”
趙景眉峰微動,心中略感不耐,他的恢復正到緊要關頭,實在不想被外事打擾。
但是顧明也從來不會隨意打擾他人,想必是有正事。
“知道了。”他淡淡應了一聲,關上院門,回屋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便跟著那吏員向通幽司而去。
方州通幽司一如既往地幽靜。
趙景穿過前堂,徑直來到後院顧明常待的那處小亭。
顧明正背對著他,手持一把木剪,專注地修剪著一盆造型奇古的松柏,他身上的血氣依然濃厚,看來傷勢並沒有太多好轉。
“司主。”趙景拱手行禮。
顧明並未回頭,只是輕“嗯”了一聲,剪下最後一截多餘的枝丫,才將木剪放下,緩緩轉過身來。“等等吧。”
趙景依言立於一旁,並未多問。
沒過片刻,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墨驚鴻一身勁裝,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看到亭中的趙景,也是微微一怔,顯然有些詫異。
“司主,趙大人。”墨驚鴻抱拳示意。
趙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顧明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調平和無波:“叫你們來,是有一樁事。前日,有山中百姓上報,稱西邊五百里外的青屏山脈一帶,天象有異,疑似有妖魔鬥法,方圓百里之內,草木枯萎,生機斷絕。”
趙景聞言,心頭微微一跳,那不正是他與晉陽交手之地?
那裡地處偏僻,人跡罕至,這麼多天才上報到府城,倒也說得過去。
墨驚鴻立刻捕捉到了話中的關鍵,他眉頭一挑,看向顧明:“鬥法能波及上百里,化作一片死地?司主,這等威勢,你讓我們二人前去?”
這絕非尋常妖魔能夠做到,怕不是兩三千年的大妖捉對廝殺,才形成此等狀況。
顧明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不緊不慢地說道:“早就打完了。否則,那些上報的百姓,又豈能安然回來?你們此去,是去排查一番,看看是否有甚麼手尾留下,譬如未散的毒瘴,或是殘留的陣法禁制。若有,便設法清除,若是解決不了,便直接將那片區域封山,立上警示即可。”
趙景沉吟片刻,出聲問道:“鬥法波及百里,莫非是數千年修為的大妖出手?此事,會否與南邊的事情有關?”
顧明搖了搖頭,將茶杯放下:“不清楚。眼下各路妖魔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那鼠精身上。不過凡事總有例外,小心查探一番,總歸是好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再者說,若真是衝著我通幽司來的,這幾日的工夫,足夠他殺個來回了。既然風平浪靜,便說明對方早已離去。”
趙景微微頷首,墨驚鴻在一旁也覺得顧明所言有理。
“那走吧,早去早回。”墨驚鴻倒是乾脆,直接開口。
趙景與墨驚鴻一同向顧明告辭,並肩走出顧明所在的院落。
剛一出院門,墨驚鴻便側過頭,看了趙景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趙景會意,並未多言。
他心念一動,一股血水自身體中湧出,瞬間將他與墨驚鴻二人包裹在內。
下一刻,血光化作一道長虹,沖天而起,朝著西邊天際疾速飛去。
雖然趙景體內血絲不多,但支撐五百里的來回,倒也綽綽有餘。何況此去只是走個過場,探查一番,並無鬥法的風險。
血色長虹在雲層中平穩穿行,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墨驚鴻坐在趙景身旁,感受著這迅捷無比的遁速,臉上並無太多驚訝,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冊子,遞了過來。
趙景瞥了一眼,伸手接過。
“這是我那位朋友,託家中長輩出手,為修改過的《擊神訣》。”墨驚鴻開口解釋道,“法門的核心未變,趙兄你轉修起來,當不會有甚麼阻礙。”
他接著說道:“只是此法修行,最好能輔以‘燈魂草’製成的藥丸,用以溫養神魂,具體的方子,冊子裡都寫得清楚。”
趙景沒有立刻翻看,只是將冊子妥帖地收入懷中。
墨驚鴻見狀,又鄭重地叮囑了一句:“還望趙兄,切莫將此法洩露出去,尤其……不要讓司主知曉。”
趙景側過頭,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墨驚鴻壓低了些許音量,解釋道:“通幽之人修行武道,本就算不得甚麼隱秘。可一旦武道修為高深,踏入烘爐境,乃至金身境,肉身強大反哺神魂,便會使得觀想通幽之物的負擔大大減輕。”
“如此一來,修行速度便會遠超常人,大部分通幽都不會滿足。長此以往,深挖之下,便有可能觸及到望幽法。這是總司那邊,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趙兄兄若不想被當做異類,時時受到總司的重點監看,還是低調一些為好。”
趙景面露思索,大運王朝這是被當年那幾個發瘋的通幽嚇破了膽,當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恐怕也正是因為那次動亂,才讓大運朝廷有了藉口與能力,將天下各大宗門的武學典籍盡數收繳,徹底斷了江湖武人的上進之路,將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畢竟高手都基本死於那幾個通幽手中了,直接將大運武道一途給打得斷代了。
“司主之前與我談過。”趙景緩緩開口,“他言,通幽者習武,金身境便已是盡頭,不可能再往前,這是歧途,勸我放棄武道。”
墨驚鴻點點頭,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這是自然。他無法與你講明其中的利害干係,怕的便是說得透了,你反而心思活泛,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趙景心中瞭然,他其實早已備好了《烈陽功》的冊子,現在時機不對,還是再等一等,尋個藉口再給他。
他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題,開口問道:“墨兄,我之前託你打探的喚神丹,可有下落了?”
聽到“喚神丹”三字,墨驚鴻臉上那份輕鬆的神態倏然收斂,他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前些日子,便已經尋到了。”
趙景眉梢一挑,從墨驚鴻的反應中,察覺到此事恐怕並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