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淵此番話語，如同一道驚雷，在趙景心中轟然炸響，瞬間劈開了長久以來的迷霧。
原來如此。
自通幽之後，他的武道修行幾乎未曾遇到顧明口中那般難以逾越的瓶頸。他原以為，是九死蠶命書將他的根骨資質拔高到了一個足以無視這等阻礙的境地。
如今看來，卻並非全然如此。
根本的原因，在於他後續修習的武功，無論是自創的劫骨經，還是得自人仙閣的擊神訣，本質上都已非純粹的人族武學。
除了擊神訣其餘都是由悟道經為他量身演化！
“難怪了！”
趙景下意識地低語出聲，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恍然之後的釋然。
他這副模樣落入陸文淵眼中，卻被解讀成了另一番意味。陸文淵以為自己的話語打擊到了這位金令，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歉意。
他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地勸慰道：“趙兄，其實不必為此煩憂。武道一途，終究是上限低微，如何能與通幽之法相提並論？單是通幽之後那五百載壽元，便已是武道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了。”
陸文淵的話語將趙景從思緒中拉回。他抬起頭，迎上對方關切的目光，順勢將臉上的恍然化作一絲恰到好處的落寞。
“陸兄所言甚是。”趙景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卻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或許，這樣也好，斷了念想，便能專心於通幽之道了。”
見他似乎真的放下了，陸文淵臉上也露出了笑意。他提起茶壺，為趙景續上熱茶，兩人之間的氛圍也因此變得輕鬆了許多。
趙景趁機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真正關心的事情上。
“說來慚愧，我對繪圖司內之事，一直不甚瞭解。”他看著陸文淵，目光誠懇，“不知陸兄可否為我解惑一二？”
陸文淵見他腰間金令，便也沒有隱瞞。
“趙兄想知道甚麼，但說無妨。只要不涉機密，我知無不言。”
趙景沉吟片刻，問道：“我聽聞，繪圖使的門檻極高，非武道五境不可擔任。只是我不明白，繪製觀想圖，為何對武道修為有如此嚴苛的要求？”
陸文淵聞言，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放下茶壺，沉聲道：“因為繪圖使所做的，並非簡單的描摹。他們需透過司內秘法，神魂直面那幽墟深處的那些存在，從中攝取其一絲神韻，再將其用秘法繪於特製的紙張之上。”
“此過程兇險萬分，對神魂的消耗與衝擊極大。若無五境金身的強橫體魄作為根基，神魂根本無法承受那等存在的直視，稍有不慎，便會神魂崩解，當場身亡。”
陸文淵的語氣雖然平靜，但話語中描繪的場景，卻讓趙景心中一凜。
這已經不是在修行，而是在用性命去賭。
“為了鞏固神魂，繪圖使們還需常年服用一種特製的丹藥。”陸文淵繼續講道，“只是，是藥三分毒，那丹藥雖能護住神魂，卻會不斷侵蝕肉身，反噬之下，身子便會日漸孱弱。這便是代價。”
趙景默然。
他想起了方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繪圖使，他們空有五境的波動，氣血卻衰敗不堪，原來根源在此。
“至於我這等理圖使，則是在繪圖使完成初稿之後，接手後續的工序。”陸文淵眼中透出一絲後怕，“我們要做的，便是透過數十道繁複的工序，用數年乃至更久的功夫，將那張蘊含著幽墟神韻的圖紙，徹底穩定下來，化作可供觀想的圖錄。”
“這其中同樣兇險。觀想圖上殘留的神韻會無時無刻不衝擊著我們的心神，稍有不慎，便會被那股力量直衝入腦。扛不住的，當場爆頭而亡，也非虛言。”
趙景沒想到，一張小小的觀想圖背後，竟是如此血淋淋的真相。
無論是五境的繪圖使，還是四境的理圖使，他們當真是日日行走在刀鋒之上，與死神共舞。
不知不覺，已到了正午時分。
陸文淵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開口邀請道：“時辰不早了，趙兄若不嫌棄，不如一同去司內的膳堂用些飯食？”
趙景笑著站起身，婉言謝絕了。
“陸兄下午還要當值，我便不佔用你的時間了。”他拱了拱手，“今日多謝陸兄解惑，改日再來叨擾。”
說罷，趙景便與陸文淵告別，轉身離開了小院。
陸文淵將他送到門口，目送他的身影遠去，這才轉身回屋，關上了房門，並未如他所說那般，直接去往膳堂。
趙景走後不久，不遠處一株大樹的陰影裡，兩個身影悄然浮現。
“他進去了好一陣，要不要去跟管事說說？”其中一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忐忑。
“說？說甚麼？”另一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他陸文淵找了個金令當靠山？管事那邊，會怕一個外州來的金令？要去你去！到時候管事讓你去處理那幅圖，我看你怎麼辦！”
一提到“那幅圖”，最先開口那人臉色瞬間煞白，連忙瘋狂搖頭。
“我才不去！孃的，已經死了三個人了，誰愛去誰去！”
“那你還廢話！”另一個人狠聲罵道，“你想死，我可不想死！安分待著！”
……
另一邊，趙景正緩步走在繪圖司的石板路上，眼中若有所思。
他腦海中迴盪的，不只是從陸文淵口中得知的那些秘辛，更有方才開門時，陸文淵望向他的第一眼。
那一瞬間，趙景只覺渾身泛起一層細密的疙瘩，好似有無數根無形的鋼針，輕輕刺在面板之上。
也不知這陸文淵，究竟修的是何種功法，竟能有這般威勢。以自己如今碾壓二劫大妖的肉身，竟也會生出反應，足可見其不凡。
趙景一邊走，一邊在心中盤算著。
忽然，他腳步一頓，抬起頭來。
只見不遠處，十來道身影正朝著他這個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幾名繪圖司的吏員，他們簇擁著三個人，正行色匆匆地趕路。
趙景的眉頭微微挑起。
這麼巧。
那被圍在中間的三個人，他竟有一面之緣。
正是當初在方州，為他送來汐小姐密信的那幾位萬寶樓器閣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