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沉自然也聽出來了。
他笑著接過話:“趙大人萬里迢迢來運京,一路舟車勞頓,哪有精力去演武場。”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裡拒絕的意思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宋沉又補了一句:“何況趙大人是來辦正事的,總不好讓他分了心神。”
韓昭聞言,看了宋沉一眼。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不再說話。
宋沉連著兩次出言替趙景擋下,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
這種莫名其妙的比試,趙景可是一點都不願,畢竟他又不是甚麼武痴。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便鬆快了許多。
三人的話題轉成了一些平日的見聞。宋沉講了運京幾處值得一去的坊市,韓昭偶爾插上一兩句,說他當年外出辦差時見過的一些奇聞異事。趙景也說了些方州的風土人情,還提了那道醬燒肘子的做法。
就這樣,酒足飯飽之後,韓昭先起了身。
“多謝款待。”他拱手向宋沉與趙景各行一禮,“還有些公務要處理,便先告辭了。”
宋沉點頭:“韓大人慢走。”
趙景亦是拱手。
韓昭轉身離去,步伐利落,片刻便消失在膳堂門口。
宋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轉過頭來。
他對趙景笑了笑,開口道:“韓大人乃是運京金令之中的佼佼者,立下眾多功績。就是性子傲了些,還比較好武。”
趙景沒有接話,只是安靜聽著。
宋沉語氣一轉,認真道:“但是他心性端正,並非故意為難。只是聽聞趙大人的一些事蹟,心癢難耐罷了。”
趙景呵呵笑道:“不礙事,也是隻有韓大人這等心性,才能勇攀高峰,更上一層樓啊。”
宋沉拿起桌上的茶杯,淺啜一口,笑道:“運京這兒畢竟是總司,不少人心裡多少有些傲氣,他們並不像其他幾州一樣,時常都需要面對流竄進來的妖禍,莫要與他們一般見識。”
趙景笑容不變。
他確實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那韓昭雖然言語直接,卻也只是好武成性,並非故意尋釁滋事。比起方州那些笑裡藏刀的人,這等性子反倒好打交道。
宋沉見趙景確實不介懷,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轉頭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膳堂內燃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搖曳,襯得堂中食客的面孔都有些模糊。
宋沉放下茶杯,起身開口道:“運京之中,還是有許多地方可以逛逛的,趙大人有空倒是可以多出去走走。我還有些事情,就先告辭了。”
趙景也跟著一同起身,拱手回禮。
宋沉微微頷首,帶著那名白髮侍女轉身離去。他步伐不疾不徐,所過之處,兩側用飯的司吏紛紛起身行禮。宋沉一邊走一邊回禮,動作自然而然,直至身影消失在膳堂門外。
趙景重新坐下。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宋沉實在太能嘮了。從見面開始就一直在說話,甚麼事情都能扯上兩句,讓趙景頗有些不適應。
下次還是躲著點他。
趙景端起茶杯,將剩下的涼茶一飲而盡,心中卻有另一番計較。
不過有一點宋沉倒是提醒了他。此次來運京的目的,是打探六境武學的下落,而非換個地方清修。
這幾日一直待在客院淬鍊腿骨,進度雖不慢,卻險些忘了正事。
趙景起身離開膳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些許涼意。青石板路兩側的石燈籠已經點亮,燭火透過紙罩,在路面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斑。
他沿著迴廊朝客院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幾名巡夜的護衛,皆是挎刀而過,見到趙景紛紛側身讓行。
與此同時,宋沉離開之後也是朝著通幽司外面走去。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並未褪去,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思索的神色。身後的白髮侍女依舊垂首不語,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沒有任何聲音。
宋沉在心中將方才的談話反覆咀嚼了幾遍。
此番與趙景吃飯並非沒有收穫。
這趙景絕對有事。
他在天虛寶地之中來回奔走,所講述的經歷卻多是外圍躲藏之事。講述時言語流暢,細節豐富,看似毫無保留。
但宋沉注意到一個破綻。
那白象妖尊的遺骸。
那遺骸地處天虛寶地的要道,趙景在裡面輾轉了不少地方,絕無可能繞過去。可他偏偏一個字都沒提。
唯一的解釋,便是因那象尊遺骸與裴玄有所牽連,所以被他下意識迴避了。
宋沉停下腳步,負手望向夜空。
明月如鉤,懸在飛簷之上。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身後的侍女能聽見:“著實是有些機警了。”
侍女依舊垂首不語,像一座沒有生命的石像。
第二日清晨。
趙景盤膝坐在床榻上,雙目微闔。
院門忽然被人叩響。
趙景緩緩從悟道經的幻境之中退出,睜開眼,起身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年輕的司吏,穿著青色圓領袍衫,腰繫黑帶,面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他見到趙景,立即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趙大人,沈司主傳話了,請趙大人往正堂相見。”
趙景點了點頭:“有勞帶路。”
這總司司主終於是想起自己了?
趙景跟在司吏身後,沿著總司內的石路向正堂方向走去。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院牆上,牆頭的瓦片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沿途偶有幾名早起的司吏匆匆經過,見到這帶路的司吏,紛紛側身讓路。
走了一陣,趙景心中浮起一個念頭。
這通幽總司的管理結構,與他原先想象的大不相同。內部並未設立繁複的司職,幾乎沒有甚麼中間的層級。自己一個外州金令進京,竟能直接受到總司司主的接見。
不過轉念一想,通幽司攏共就這麼些通幽,確實沒必要搞得像衙司那樣層層疊疊。
他跟著司吏來到正堂所在的院落。
院門口立著兩名銀令值守,身形筆挺,腰間挎著制式長刀。
司吏停在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收拾,趙景點點頭跨入院門。
正堂寬闊而肅穆,屋頂的青色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堂門敞開著,可以看見裡面的陳設極為簡樸,幾乎沒有甚麼多餘的擺設。只有幾把太師椅分列兩旁,正中的主位上鋪著一張素色的坐墊。
但越是簡樸,反倒越透著一股沉穩威嚴的壓迫感。
趙景走進堂中。
上首位置端坐著一位年過五旬的男子。他身形削瘦,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領長袍,領口與袖邊鑲著暗金色的雲紋。頭髮花白,束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固定。顴骨微聳,眼窩略深,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目光平靜如深潭。
他手中捧著一盞熱茶,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此人便是通幽司總司司主,沈鴻遠。
趙景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方州金令趙景,見過沈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