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幽。
墨驚鴻初聽這兩個字，有些迷糊。
但緊接著，他便反應了過來——師尊口中的登幽，指的正是那些幽虛存在。
望幽法所溝通的，隱匿在幽虛深處，難以名狀的大能。
他微微躬身，誠實答道。
“弟子以為，只因有前人開闢瞭望幽法，能夠勾連幽虛，故而才引來了那些存在。”
紫霄天尊沒有接話。
他抬手，緩緩撫過胸前那把濃密的黑鬚，那張面龐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
“非也。”
“不是你們去尋的他們。”
道人將手中白玉拂塵往前一指。
“此界人族皆被人奪了機緣，便是有缺，是他們，在尋你們。”
墨驚鴻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雲海在腳下翻湧，崖頂的風嗚嗚地刮過，他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渾然不覺。
他張了張嘴，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敢問師尊，人族被奪了機緣，是何意？”
紫霄天尊也沒有多賣關子，緩緩開口答道。
“你們人族在許久之前，便被一人族極境，將所有靈機之緣盡數奪去，以與天道還罪，妄圖超脫。”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墨驚鴻耳中。
靈機之緣，被一人族極境奪去，以與天道還罪，超脫？
他在化外之地闖蕩多年，人族為何感應不到靈氣？為何無法修仙？
這個問題，他不止一次在深夜輾轉時想過。
世間傳說眾多，可從來沒有任何典籍，任何傳說，給出過眼前這樣一個答案。
不是天生不能，是被自己人奪走了。
墨驚鴻低聲喃喃。
“何須……這般歹毒啊。”
紫霄天尊倒是笑了。
“為超脫者，親手毀了一界的，都不在少數。”
他轉過身去，面朝那片浩渺無際的紫色雲海。
“只是你們此界修行歪了，極境之後，皆是借力天地，故而受天道牽制，掙脫不得罷了。”
墨驚鴻沉默了下來。
那位人族極境，早已不知消失在多少萬年之前。恨無可恨，怒無可怒。
留下來的，只有一整個人族被生生斬斷了靈機的殘局。
沉默了十餘息，墨驚鴻收斂心緒，重新開口。
“那……那些登幽存在，為何要來尋我等？”
紫霄天尊面對這個問題，並沒有立刻作答。
他抬起頭，看向紫霄天那片永遠翻湧著紫色霞光的天穹。
道人的手指輕輕撥動著拂塵上的銀絲，斟酌了片刻，才緩緩收回視線。
“你雖已過了死劫，天機不顯。但有些東西，也不好與你多說。”
他頓了一下。
“他們圍在此界周圍，皆是圖謀一物。你心下有個底便可。”
話說到此處，已是邊界。
墨驚鴻聽得出師尊話中的告誡之意，沒再往深處追問。
他換了個方向，躬身發問。
“師尊，弟子當怎般補全此缺？”
紫霄天尊卻呵呵笑了起來。
“何須補全。”
墨驚鴻一怔。
“莫要浪費了這一個缺，壞了那一線可能。”
紫霄天尊轉過身來，白玉拂塵輕輕搭在左臂上，緩步走到墨驚鴻面前。
“此界修行全靠那一抹靈機，沒能悟透造化，縱使修至極境也只是借力天地，也因此受天地制約難以超脫，更別提立足幽墟，有甚好學的。”
“況且，我已為你種下靈根。”
“待你靈根長成，修我金丹煉神大道，功成圓滿之時，掙脫天地，飛昇而去。”
紫霄天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墨驚鴻，腦後那輪寶光散發出的柔輝落在他面龐上。
“豈不美哉？”
墨驚鴻渾身一震。
靈根，金丹大道，飛昇。
每一個詞，都是墨驚鴻此前聞所未聞之物。
難道他將跳出人族數萬年來的桎梏，踏上一條從未有人族走過的路？
墨驚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謝師尊賜法！”
紫霄天尊大笑，並沒有因為墨驚鴻這般抖機靈而有甚麼不適。
笑聲在雲海間迴盪，驚得那些穿梭於雲層中的鳳鳥紛紛振翅遠遁。
“好！那我便賜你《三寶神霄劍典》。”道人收住笑，抬手在墨驚鴻頭頂虛空一按，一道溫潤的金光從掌心沁出，“待你成就劍修，助你成願。”
墨驚鴻直起上身，遲疑了一下。
“敢問師尊，何為劍修？”
紫霄天尊撫須，淡淡說道。
“修劍的，便是劍修。”
“以一口飛劍斬斷萬法，直指本心。”
“開天，闢地，斬因果，斷輪迴。你心思太重，當個劍修磨練一下心性吧。”
紫霄天尊說得輕描淡寫。
可這寥寥幾句在墨驚鴻心中反覆碾過，重逾千鈞。
笑過之後，紫霄天尊收了笑意，拂塵往崖下一指。
“好了。你我再多講些功夫，怕是外面那些妖修都要歸天了。”
墨驚鴻一凜。
“他們皆是被你劫難所引來的。全死在裡面，天機動盪，會引來察覺。”
紫霄天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切記，莫要洩露了天機。”
“弟子謹記。”墨驚鴻叩首應下。
他起身之後，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紫霄天尊看了他一眼，又笑了起來。
“你那好友，根腳太重。我動不得。”
墨驚鴻渾身一滯。
“你與他之因果，”紫霄天尊緩緩說道，“你自己了罷。”
墨驚鴻沒再多問。
“去吧。”
紫霄天尊右手拂塵一揮。
鳳鳴與龍吟同時炸響！
墨驚鴻只覺腳下一空，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
冰冷的礦洞石壁。昏暗的光線。
還有一具溫暖的身軀，正緊緊抱著自己。
……
隨霧峰，洞中。
趙景正蹲在那幅畫卷前面。
純白一片，先前分明還有青光亮起，如今上面甚麼痕跡都沒留下。他伸手在空白的畫面上來回摸索，連半點異樣都感應不到。
身後猛地傳來一聲驚呼。
趙景立刻回頭。
只見墨驚鴻緩緩睜開了眼。
“墨兄！”趙景脫口而出。
那姑娘一見墨驚鴻醒了過來，頓時哭得不成樣子，淚珠噼裡啪啦地砸在墨驚鴻的衣襟上，她顫著手將人抱緊，一疊聲地喚著。
“驚鴻，驚鴻……嗚嗚……我沒做夢吧？”
墨驚鴻有些虛弱，但已有了笑意。
他朝趙景點了點頭，一邊低聲安慰女子，一邊撐著地面慢慢坐了起來。
趙景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哐當。
一聲輕響從身後傳來。
趙景猛地扭頭。
那幅懸浮在溶洞中的空白畫卷已經消失不見。地上只剩兩根光禿禿的木軸，咕嚕嚕地滾了兩圈，停在碎石堆邊上。
趙景走過去蹲下身，撿起其中一根。
普普通通的木頭，沒有靈氣，沒有任何異樣。
畫卷，沒了。
趙景研究不出來個所以然，便轉身走到墨驚鴻旁邊。
過了沒多久。
墨驚鴻鬆開懷中姑娘，對著一旁的趙景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
“此番若非趙兄，恐怕我已無法倖免。”
報答二字沒有說出口。
但兩人心裡，都清楚。
趙景看著他，長長吐了一口氣。
“你能活下來，也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