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在山豬妖身後緩緩冒出的身影,趙景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熟悉的由許多生靈殘骸強行糅合在一起的扭曲造物,無數只大小不一的眼睛與嘴巴散落在那血肉堆積成的軀體表面。
怎麼會出現在這兒的?
山豬妖衝到半途,陡然察覺到身側湧來的巨大壓迫感。它本能地想要轉向躲避,可已經來不及了。
數根粗壯的血肉觸手從那扭曲造物的軀體上猛然彈射而出,裹挾著腥臭的氣息,狠狠地抽在了山豬妖的前蹄之上。
轟的一聲悶響,山豬妖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截斷。
四蹄在地面刨出兩道深溝,整個身軀都被那股力道撞得橫移了數尺。
還沒等它站穩,更多的觸手如蛇群般湧來,一條接一條地纏上了它的身軀。前蹄、後腿、脖頸,轉眼間便被裹了個嚴嚴實實。
那扭曲造物將山豬妖整個拎了起來。
七八丈高的血肉之軀,提著這一丈大小的山豬妖,就好似市集上屠戶拎著一頭待宰的豬崽。
它軀體表面的所有眼睛,此刻齊齊轉動,滴溜溜地盯著手中的獵物。
山豬妖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
它開始劇烈掙扎,蹄子在半空中瘋狂亂蹬,斷裂的獠牙朝著纏在頸上的觸手拼命啃咬。
可那些血肉觸手韌如鋼索,任它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
那造物身上一片片參差不齊的嘴巴緩緩張開,唾液如濁流般不斷淌落,拉出一道道渾濁的絲線,啪嗒啪嗒地滴在碎石之上。
“不行!”
一聲嬌喝從遠處的山頭傳來。
趙景抬頭循聲望去,視線繞過了身前這一動不動的扭曲造物,朝更遠處看去。
另一個同樣龐大的血肉造物正從山脊後方冒出頭來,體型比眼前這個還要大上幾分。
那上面掛著六具模樣各異的妖魔屍體,有蛇尾的、有翅膀的、有獠牙外翻的,歪歪斜斜地掛在那些血肉褶皺之間,已然死透了。
而那造物的肩頭之上,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蘇靈兒。
此時她的臉上、手臂上沾滿了暗紅的血跡,也不知是妖血還是她自己的,但精氣神倒是不差,兩隻眼睛亮得很。
那馱著她的巨大造物,行進的方式極為詭異。它並非用腳走路,而是軀體下方的血肉不斷分化出粗壯的觸手,一排排地在地面蠕動,交替前行,猶如某種活生生的攻城器械在碾壓著山石前進。
速度竟然還不慢。
蘇靈兒遠遠地便瞧見了趙景的身影,臉上的血汙都遮不住那股驚訝。
“趙大人?”
趙景沒有應聲,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馱著蘇靈兒的龐然大物一步步逼近。
說實在的,此刻更應該感到驚訝的人是他。
蘇靈兒踩著那造物伸出的一條觸手,輕巧地跳落到了趙景面前。
落地時雙腿微屈,穩穩站住,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反倒越抹越花。
趙景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你怎麼會在這?”
蘇靈兒的目光躲閃了一瞬,手指頭無意識地攪著衣角。
“過來……除妖。”
她支支吾吾的,聲音矮了三分。
趙景眉頭微皺。
方州各處的妖禍,是通幽司內部登記在冊的。蘇靈兒並不屬於司中編制,這種妖禍出沒的訊息,按理說她不該知道。
他正要追問,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那個先前抓住山豬妖的血肉造物“二壯”,正眼睜睜地看著那馱蘇靈兒過來的“大壯”伸出幾條粗壯觸手,蠻橫地將山豬妖從它手中奪了過去。
二壯渾身的觸手頓時炸開了一圈,亂擺亂甩。
它表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眼珠子齊刷刷地瞪向大壯,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怒意。
可那股怒意只持續了片刻,便又頹然偃旗息鼓,觸手一條條地耷拉下來。
敢怒不敢言。
趙景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就在這時,又一道虛幻的身影在旁邊浮現出來。
這個要小得多,只有一丈來高。
形態與前兩個一般無二,同樣是無數殘骸拼湊而成的扭曲造物,只是體量小了許多,身上的眼睛也少了大半。
小壯。
趙景看著眼前這三個血肉造物一字排開,大壯提著山豬妖,二壯滿身觸手耷拉著,小壯則歪著那堆血肉構成的腦袋,所有眼睛都定定地盯著大壯手中的獵物。
這副場景,說詭異也詭異,說滑稽也滑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蘇靈兒。
“誰告訴你這裡鬧妖禍的?”
蘇靈兒撓了撓腮幫子,像是在斟酌措辭。
“李雲大人……叫我來看看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她說現在府內通幽都出去了,人手不夠,所以讓我幫幫忙。”
李雲?
趙景的眉頭動了動。
倒不是十分意外,蘇靈兒身上的狀況,擱在通幽司那幫人面前,想要完全瞞住,幾乎不可能。
沒想到出面的是李雲。
這其中的分別,不算小。
顧明下令,那便是公務,是朝廷徵調,蘇靈兒便成了官差遣用的通幽。而李雲出面,說的是“幫幫忙”,這便留了餘地,不是命令,更像是私下的拜託。
趙景沉默了片刻,沒有繼續追問。
蘇靈兒見他不說話,那股底氣不足的勁兒又冒出來了,聲音壓得更低。
“我……我也是想為大運出份力,保護百姓。”
趙景看了她一眼。
這話,倒不像是蘇靈兒平日裡能說出來的。
十有八九是李雲教的。
他正要開口,陡然傳來一聲極為悽慘的哀嚎。
二人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小壯不知何時已經撲到了大壯手中的山豬妖身上,將那碩大的獵物整個抱住。小壯身上那些參差不齊的小嘴全部張開,露出一排排細碎的齒牙,正凶殘地朝著山豬妖的身上撕咬。
山豬妖發出的慘叫聲越來越弱,蹄子的掙扎也漸漸變得無力。
大壯身上的眼珠子轉了轉,似乎對小壯的搶食並不在意。
倒是二壯,那些耷拉著的觸手又豎了起來,蠢蠢欲動地朝著小壯的方向伸了伸,但終究還是沒敢動。
蘇靈兒有些尷尬,但她沒有出言阻止。
趙景也只是掃了一眼,便將目光轉了回來。
他看著蘇靈兒,心裡頭琢磨著。
這丫頭說是想保護百姓、為大運出力,怕不是被李雲給灌了幾碗迷魂湯。
“你為了百姓,這沒甚麼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下來。
“但也別把大運想得那麼好。”
蘇靈兒張了張嘴。
她像是想反駁甚麼,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趙景開口道:“可有逃跑的妖魔?”
蘇靈兒搖搖頭:都抓到了。
著急能夠“這邊的妖禍,基本已經清完了。”
他看向蘇靈兒。
“那這幾隻便是最後一處了,你是與我一起回去,還是另有事情要辦?”
她的語氣裡透著幾分急切。
“沒別的事了,我都出來好些天了,早就想回去了。”
趙景點點頭。
兩人就這麼站在谷地邊緣,看著大壯三兄弟處置那些妖魔。
大壯將山豬妖從小壯手中拽了出來,那山豬妖此時已經沒了聲息,半邊身子被啃得露出了白骨。大壯身上的嘴巴同時張開,將這具殘軀整個塞了進去。
骨頭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而它身上掛著的那六具妖魔屍體,也被一條條觸手卷起,依次送入那些張合不停的嘴巴之中。
二壯終於也分到了一些。
小壯則抱著先前啃了一半的山豬妖殘骸,縮在角落裡,吃得安靜而專注。
前後不過盞茶功夫。
七具妖魔屍體,被吞吃殆盡。連骨渣都沒剩下。
吃飽之後,三個血肉造物身上的眼珠子明顯變得懶洋洋的,轉動的頻率都慢了下來。
大壯龐大的軀體開始緩緩變得虛幻,顯然要回去了。
二壯和小壯也是一樣,身形越來越淡。
數息之後,三個龐然大物便如晨霧消散般,徹底隱沒在了空氣之中。
重回穢淵。
谷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滿地的碎石、幾道深深的溝壑,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腥臭之氣。
趙景手一招,九幽河水在身周翻湧而出,在他腳下匯聚成一片。
河水託舉著他的身形緩緩升起。
他偏頭看了蘇靈兒一眼。
蘇靈兒正仰著腦袋看他,眼睛亮亮的,滿臉好奇。
趙景沒有多說甚麼,將血遁的範圍擴大了一圈,九幽河水向外蔓延,將蘇靈兒也一併裹了進去。
暗紅色的光芒包裹著兩人的身形騰空而起,劃過暮色漸沉的天際,化作一道赤紅遁光,朝著府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蘇靈兒站在血遁之上,腳下是翻湧流動的九幽河水。
她低頭望去,那河水呈現出一種介於暗紅與黑褐之間的詭異色澤,表面微微顫動,像是某種半凝固的膠狀物。
她蹲了下去。
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腳下的河水。
指尖觸到河水錶面的瞬間,那河水便如活物一般微微凹陷,隨即又彈了回來。觸感冰涼滑膩,確實有幾分像是果凍。
蘇靈兒又戳了一下。
趙景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
風從耳邊掠過,吹散了蘇靈兒臉上沾著的幾縷碎髮。
趙景開口,帶著幾分好奇。
“你那穢淵的傳承,沒有飛遁的手段?”
蘇靈兒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拍了拍手。
“有哦。”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
“只不過我還沒抓到。”
抓到。
趙景咀嚼著這個用詞。
也不知道,那穢淵裡頭,究竟有多少東西?
他沒有繼續追問,蘇靈兒這丫頭現在涉及穢淵之事時,向來是問三句答一句,剩下的全靠猜。
血遁裹挾著二人在雲層之下飛掠。
山脈退去,丘陵退去,零星的村落與城鎮從腳下掠過,經過了一天多的飛行,趙景與蘇靈兒回到了府城。
遁光收斂,二人落在了通幽司之中。
蘇靈兒的雙腳剛踩上青石板地面,便長長地舒了口氣,還是太高了。
只是趙景的臉色在落地的一瞬間便沉了下來。
蘇靈兒一抬頭,便對上了趙景那張冷下來的面孔。
她的動作僵了一瞬。
“走吧。”
趙景丟下兩個字,轉身便朝通幽司內走去。
蘇靈兒連忙跟上,小步快跑,綴在他身後。
她隱約察覺出趙景的情緒有了變化,之前在山裡時還算平和,可一進了通幽司的地界,整個人便透出了一股不善的氣息。
趙景穿過前院,過了連廊,徑直朝著司政堂的方向走去。
李雲讓蘇靈兒出去幫忙除妖,這件事本身他不反對。但蘇靈兒畢竟不是通幽司的人,白跑一趟,總不能甚麼說法都沒有。
李雲不是那種讓人白乾活的人,這也不像她的做派。
趙景的步子不快不慢,皺著眉頭走在前面。
他側過頭,看了蘇靈兒一眼。
“你現在在司內,算是甚麼身份?”
蘇靈兒愣了一下,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攪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