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邁步走出萬寶樓,神態從容依舊,好像剛剛在樓內引起波瀾的是別人一樣。
他之所以那般行事,並非當真畏懼了祝靈桓一行人。
以他如今的體魄與神通,即便對方人多勢眾,真要放開手腳廝殺一場,趙景絲毫不慌。
只是,顧明議事時的話語,還是讓他有些在意。
那祝靈桓已入銘紋之境,其顯化的天貂法相,十分神異。
此獸吞雲吐霧,滑不留手,便是連李雲的神雷都難以將其鎖定,更遑論徹底打殺。
既然做不到斬草除根,一擊必殺,那便沒有必要急於一時。
一旦在此地動手,自己最大的倚仗“化魔”之態,便有暴露的風險。
為了幾個未必能殺死的敵人,提前掀開自己的底牌,實非智者所為。
更何況如今的化魔,樣貌實在與眾不同,傳出去大機率會被某些人惦記,畢竟周錦衣就是最真實的寫照。
此番借萬寶樓之手,將他們困些時日,足以讓大運搶佔先機,奪得那份傳承的下落。
自己也算是盡了心力,不負此行。
思及此處,趙景心中稍定。
就是這一波人中,沒有發現赤九煉。
這讓趙景心中有些不安。
此人手段詭異,行事百無禁忌,祝靈桓等人在此處被絆住手腳,那赤九煉又去了何處?
莫非,人仙閣早已兵分兩路,另有圖謀?
趙景的腳步微微一頓。
自己......要不要順便將謝孤城喚來呢?
趙景將手深入懷中,指尖輕輕摩挲,觸碰到了一枚冰涼堅硬的物事。
那是司內發的那枚尋氣牽機鈴。
一個愈發清晰的念頭在心中成形。
只要將尹仲他們抓住,順藤摸瓜,不怕找不到人仙閣的巢穴。
屆時,或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那便不用在擔心周錦衣會被人仙閣找到了。
這般想著,趙景不再遲疑。他一下拐進一處偏僻小巷,確認四周無人之後,便從懷中取出了那枚尋氣牽機鈴。
就在他指尖運力,準備將鈴鐺捏碎的剎那,一陣微風毫無徵兆地拂過。
那風來得輕柔,甚至未能吹動他的衣角,可他捏在手中的尋氣牽機鈴,卻像是融化的雪水一般,悄然無息地消失了。
趙景心中一凜,霍然抬頭。
只見身前數步之外,不知何時,已然站著一名身形高大的長袍男子。
那人面容清瘦,長髮披散,負手而立,正低頭把玩著一枚銅鈴,赫然便是他手中那枚。
來人,正是這萬寶樓的主人。
趙景心頭巨震,面上卻不敢有絲毫流露,連忙收斂心神,朝著那人深深一揖,恭敬開口:“晚輩趙景,見過樓主。”
萬寶樓主並未看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撥動著那枚銅鈴,發出幾聲悅耳的響動。
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好似閒聊一般。
“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實。汐兒予了你方便,你便該知足,莫要再生事端了。”
話語雖是輕鬆,但其中蘊含的警告之意,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趙景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瞬間便明白了,自己方才的舉動,已然觸碰到了這位存在的底線。
萬寶樓可以賣他人情,幫你解決麻煩,但絕不容許旁人將此地當作自家後院,隨意攪動風雲,將更大的禍事引來。
“是晚輩一時迷了心竅,不知天高地厚,還望樓主恕罪。”趙景沒有半分狡辯,再度躬身,言語間滿是誠懇。
在這樣的存在面前,任何花言巧語都是多餘的,唯有坦然認錯,方為上策。
萬寶樓主聞言,這才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似乎帶了些許讚賞,這小輩倒是機敏,曉得是非利害。
只見他忽然張開手掌,那枚銅鈴便輕飄飄地懸浮而起,在他掌心之上緩緩旋轉。
下一刻,趙景感覺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起來。
趙景不知道的是,整座萬寶樓大陣,彷彿一個沉睡的巨獸,正隨著那鈴鐺的旋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一種無形的偉力,以那鈴鐺為核心,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又在瞬息之間收回。
片刻之後,萬寶樓主屈指一彈,那枚銅鈴便化作一道流光,穩穩地落回趙景手中。
“那人,確實在這一帶出現過。”萬寶樓主伸出手指,遙遙指向北方,“不過,他早已離去,繼續向北了。去吧。”
趙景接過鈴鐺,只覺得入手一片溫熱。
他將心中翻湧的驚駭強行壓下,再次對著萬寶樓主鄭重行禮:“多謝樓主指點。”
說罷,他再不多言,轉身便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徑直朝著萬寶樓主所指的北方大步離去。
萬寶樓主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趙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外,這才緩緩收回了視線,身形一晃,便也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而另一邊,已經快步走出萬寶樓範圍的趙景,後背卻已是被一片冰涼的冷汗浸透。
他之所以驚懼,並非是因為自己被萬寶樓主抓了個正著。
而是因為,就在方才,他猛然間驚覺到了自身的一個致命破綻。
自己好在是將這隨時可能動用的鈴鐺揣在懷中,而非收入那嵌在體內的金環之內。
若是……若是自己方才,是從金環之中取出鈴鐺的話……
想到此處,趙景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自己還是不夠警惕,在這等步步殺機的世界裡,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招致萬劫不復的下場。
自己的紀律性還是太低了!
細節太糙!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銅鈴,腳步卻是不停,反而更快了幾分。
既然知道了方向,那麼自己還是需要準備下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