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身青衣的李雲便推門而入。
只是她今日的神色,卻不似往常那般明快,眉宇間鎖著一抹化不開的凝重。
李雲進來後,直接發問:“如此急切召我等回府,可是出了甚麼大事?”
顧明將手中的信報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他將自己的顧慮簡要說了一遍:“人仙閣那邊有些異動,不得不防。還是讓大家都先回府城坐鎮,以策萬全。”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就是趙景那小子,不知又跑到何處去了,發出的玄鴿也未見回信。差人去他院上問過,那琉珠也只說不知,只講他要外出幾日。”
顧明絮絮叨叨地說著,目光落在李雲身上,卻發現她似乎並未將自己的話聽進去多少,只是低著頭,不知在思量些甚麼。
顧明停下了話頭,靜靜地看著她。堂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只剩下香爐中青煙無聲地盤旋。
他心中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放緩了語調,輕聲開口:“李雲,你在擔心甚麼?”
李雲聞言,身體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來。
她的眼神複雜,有些猶豫,她看著顧明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周錦衣身上……有大秘密。”
顧明一愣,隨即表情也嚴肅起來,他身子微微前傾:“所以說,人仙閣的調動,當真與他有關?究竟是甚麼秘密,值得他們擺出這般陣仗?”
李雲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言語,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我發現……周錦衣他,或許……能夠感知靈氣。”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安靜的堂內炸響。
李雲自己也沒想到,人仙閣竟然真的知曉周錦衣這個天大的秘密。
在她看來,周錦衣對此事也必然是對人仙閣保密的。
理由很簡單,人仙閣若早知此事,斷然不會讓這麼一個寶貝疙瘩還留在方州府城之中,怕是第一時間便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召回。
“甚麼?”顧明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瞪得老大,滿是難以置信。
“此言當真?!”他霍地一下站起身來,動作之大,甚至帶倒了身旁的茶盞,溫熱的茶水潑灑了一地,氤氳出淡淡的水汽。
“千真萬確。”李雲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的聲音雖輕,卻透著堅定。
顧明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臉上的血色盡褪,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人族無法感知靈氣,這是自古以來的鐵律,是天地的桎梏。
倘若周錦衣真的打破了這層桎梏……那他便不再僅僅是一個犯了錯的通幽,而是足以顛覆整個人族格局的……變數!
“走!”顧明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決絕,“你我二人,連夜押他前往運州!”
他相信李雲,也無需去問她是如何得知此事,又為何選擇此刻才說出。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周錦衣此人,一刻都不能在方州多待。
若是在他手上將此人弄丟了,那他顧明,便是整個人族的千古罪人!
顧明再無片刻猶豫,快步走到堂內一處不起眼的架子前,從最頂層取下一個巴掌大小的玄鐵盒子。
開啟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口樣式古樸的小鐘。
他將小鐘託在掌心,深吸一口氣,屈指在那鐘壁上重重一敲。
“叮……”
一聲極其細微,彷彿來自遙遠天際的清鳴響起,緊接著,那口小鐘的表面便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
咔嚓!
小鐘應聲碎裂,化作一捧鐵屑,從中滾落出一顆米粒大小的晶石。
顧明眼疾手快,一把將那顆晶石撈在手中。
李雲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認得此物。
這是總司分發下來的“碎玉玄音鍾”,非到萬分緊急,牽扯一州安危的最高階別事態,絕不可動用。
此鍾一碎,總司那邊便會立刻知曉,並第一時間派出最精銳的人手前來接應。
“你去提人。”顧明將那顆晶石緊緊攥在手心,對李雲吩咐道。
“是。”李雲沒有多問,轉身便向密牢的方向快步走去。
顧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支特製的竹哨,吹出一個短促而尖銳的音節。
片刻後,一隻通體漆黑,眼神靈動的玄鴿自房樑上落下,停在他的肩頭。
他提筆迅速寫下一張紙條,卷好塞入玄鴿腿上的信筒之中,這是一封寫給譚紫狗的密信,讓他接手方州通幽司的事務,在自己回來之前,通幽司上下,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死守府城。
玄鴿振翅而起,瞬間便消失在了夜色裡。
隨著那玄鴿的離去,顧明輕輕嘆了口氣。
若非周錦衣身上的神通禁制需要他時刻維持,以防生變,他是絕不會選擇在此刻離開府城的。
但這已非他本意,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差池,他亦無悔。
很快,李雲便提著一個人回來了。
那人正是周錦衣,他雙目圓瞪,眼中滿是憤怒與不解。
顧明設下的神通禁制,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渾身上下束縛得動彈不得,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顧明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從旁邊的櫃子裡扯出一大塊厚實的黑布,劈頭蓋臉地將周錦衣整個罩住,隨後像裝貨物一般,將他塞進了一個早已備好的大揹簍裡。
一切準備就緒,兩人不再耽擱。
趁著愈發深沉的夜色,李雲將那沉重的揹簍往自己背上一甩,隨即一手拎起顧明的臂膀,腳下微微一頓。
下一瞬,她整個人便如同一支離弦的青色箭矢,帶著顧明沖天而起,悄無聲息地越過通幽司的高牆,徑直朝著運州的方向,融入了無邊的夜幕之中。
此次行動,他們沒有驚動司內的任何一人。
夜風呼嘯,吹得揹簍上的黑布獵獵作響,也吹亂了顧明花白的長鬚。
他回望了一眼燈火漸稀的府城,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