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方州北境,群山連綿。
此地山勢險峻,林木森然,距離那人妖分界的化外之地,尚有三千里之遙。
一道素白的身影在林間踉蹌穿行,髮髻早已散亂,幾縷青絲被汗水浸溼,緊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正是奔逃了數日的林素雪。
興許是太累了,她暫時靠在一棵虯結的老樹幹上,胸口劇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嘴角掛著一抹殷紅的血跡,為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顏平添了幾分悽豔。
此時的她,眼中再無往日的清冷與自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可見骨的悲憤。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來回轉動:逃出去,一定要逃到化外之地!
周錦衣半年前便為她安排好了數條後路,當時言語之間語焉不詳,她雖心中存疑,卻也未曾深思。
隨著時日流轉,此事便漸漸淡忘了。
未曾想,周錦衣那看似未雨綢繆的佈置,竟一語成讖。
若非他留下的那枚丹藥,她早已是路邊一具枯骨。
此丹名為“龜息鎖元丹”,服下之後,不僅能掩蓋自身行跡。
丹藥之中蘊含的生力,更是源源不斷地支撐著她逃亡至今。
可饒是如此,她也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周錦衣當初並未告知她接應之人的具體所在,只說一路向北,入了化外之地,自會有人前來。
而通幽司的人尋不到她的蹤跡,便發動了官府的力量,調集了大量軍士,在這崇山峻嶺之間,展開了天羅地網般的搜捕。
林素雪貝齒緊咬下唇,一股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她強忍著四肢百骸傳來的痠痛與疲憊,再次催動體內所剩無幾的真氣,施展輕功,朝著更深的山林掠去。
真氣枯竭,意識也開始陣陣模糊。
她心中升起一股絕望,自己恐怕,是走不到那化外之地了。
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了中州的山門,看到了那些親切的師兄師姐。
一股濃烈的恨意,毫無徵兆地從心底湧起。
她恨通幽司,更恨這整個大運王朝!
她不再是那個心懷天下,為尋人族希望而來南荒的清冷仙子。
此刻的她只覺得,大運王朝與通幽司,才是這世間最醜惡的邪魔!
他們扼殺像周錦衣那般真正為人族未來奔走的好人,只為維護自己那腐朽不堪的統治。
當初,自己辭別師門,重回祖師發跡的南荒之地,究竟是對是錯?
若是……若是天靜師祖在南荒的話……
咻!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一剎那,一道粗壯的絆馬索從斜側的草叢中猛然繃直,精準地纏上了她的腳踝。
林素雪猝不及防,一聲驚呼,整個人重重地向前撲倒在地。
沙沙聲響起,數名身著制式黑甲的軍士從林中衝了出來,手中長槍的槍刃在林間斑駁的光影下,閃爍著森冷的光。
他們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林素雪,臉上滿是戒備,並未立刻上前。
只因上頭有令,此女武功高絕,曾於通幽司銀令的圍剿中悍然殺出,絕不可小覷。
那些軍士這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其中一名校尉模樣的軍士,用手中的佩刀,輕輕刺入林素雪的肩胛。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素白的衣裙,而林素雪依舊趴伏在地,毫無反應。
那校尉見狀,這才鬆了口氣,對著身旁的同袍使了個眼色,準備上前將人擒住,順便為她止血。
哪知,就在那名軍士剛剛彎下腰的瞬間,異變陡生!
林素雪猛然睜開雙眼,眸子裡,此刻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決然!
即便已經難有後路,林素雪也並不想束手就擒!
她扭轉身軀,凝聚起最後一絲真氣,一掌印在了那軍士的胸膛之上!
砰!
一聲悶響,那黑甲軍士胸前的甲冑應聲凹陷,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重重地撞在遠處的樹幹上,再沒了聲息。
“大梁!”
另外兩名軍士見狀目眥欲裂,悲憤的吼聲中,手中長槍毫不猶豫,帶著破風之聲,狠狠釘向林素雪的大腿!
噗!噗!
兩聲皮肉被洞穿的悶響。
“啊!!!”
淒厲的慘嚎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響起,林素雪渾身劇顫,鮮血順著槍桿汩汩流出,經此重創,她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剩下的幾名軍士立刻衝到那名叫大梁的同袍身邊查探傷勢。
“心脈……斷了……”一人聲音顫抖。
另一名軍士雙眼瞬間赤紅,猛地抽出腰刀,便要衝向林素雪,為自己的兄弟報仇。
“住手!”身旁的校尉一把將他死死拉住。
“此人是通幽司的大人點名要的活口,切莫衝動行事!”
那軍士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道:“難道大梁就白死了嗎!”
就在兩人拉扯之際,一個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他們身後傳來。
“無事,我這便送你們,都去見他。”
這聲音溫潤悅耳,卻讓在場的所有黑甲軍士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
他們猛地轉過身,齊齊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書生。
那書生一襲青衫,面容白淨,他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彷彿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