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大人!譚大人!”
一道詭異的聲音響起,不似經由口舌,更像是腹語,空洞而飄忽。
這聲音的源頭,竟是那顆滾落在塵埃裡,沾滿血汙的頭顱。
躺在地上,四肢被青絲貫穿的譚紫狗,眼中本已是一片死灰。
聽到這聲呼喚,他渾身猛地一個激靈。
他拼命地扭動脖頸,側過臉去,視線越過自己殘破的肩頭,正對上趙景那顆孤零零的頭顱。
那雙眼睛,此刻竟還亮著,清醒地看著他。
見他望來,趙景繼續運用獨特的發聲技巧,在只有一個頭的情況說出話來:“你辛苦一下,快去尋些人過來,我不知道能穩住他多久。”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譚紫狗幾近熄滅的心神中炸響。
趙景這都沒死?
不僅活著,他竟還用某種匪夷所思的手段,牽制住了那名神通廣大的妖童!
譚紫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光芒。
他不再猶豫,周身法力一催,便要強行掙脫身上那幾道堅韌的青絲。
“嘣!嘣!”
沒有了那小童的操縱,青絲被他崩得筆直,發出琴絃般的顫音。
他身上數處骨骼應聲碎裂,玉化的肌膚上迸開一道道血口,可他渾然不顧。
然而,他這劇烈的掙扎,卻讓趙景那邊的情況急轉直下,好像青絲與小童之間有著某種聯絡。
趙景只覺自己與那小童神魂之間那根絲線,也隨著這股震動劇烈波動起來,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斷。
“動靜小些,別給人吵醒了!”趙景的聲音愈發急促。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正拼命的譚紫狗動作一僵。
他立刻會意,收斂了力道,轉而用一種更為精巧的方式,以體內不斷生出的玉質緩緩撐開、磨斷那些青絲。
過程緩慢而痛苦,他身上的玉化寸寸崩解,又寸寸重生,鮮血與碎玉混雜著落下。
終於,隨著“咔”的一聲輕響,最後一道青絲被他掙斷。
譚紫狗搖晃著站起身來,渾身浴血,一身衣物早已成了布條。
他鄭重地看了一眼趙景的頭顱,只吐出兩個字。
“穩住!”
他沙啞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決絕。
“很快!”
話音未落,他強提一口氣,喚出一柄光華黯淡的玉劍,晃晃悠悠地踏了上去,朝著遠方天際,緩慢的飛去。
趙景一臉絕望,這速度能找著人來救自己就有鬼了。
山谷重歸寂靜,只餘下趙景的頭顱與殘軀,還有那靜立不動,雙目緊閉的青衣小童。
趙景將所有心神都沉入那道無形的連結之中。
在他的感知裡,那是一根繃緊到極致的絲線,絲線的另一頭,是一個充滿驚懼的神魂,正用盡一切辦法衝撞、撕扯,妄圖掙脫這無形的束縛。
趙景控制著自己的神魂,牢牢穩住那根絲線,可千萬別斷了。
......
無盡的虛空之中,青衣小童早已沒了先前的從容與蔑視。
他的神魂,正被一股股怨毒、瘋狂的洪流反覆沖洗,每時每刻都承受著被撕裂的劇痛,身體上已經出現滾滾魔氣腐蝕的痕跡。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正從虛空深處傳來,拖拽著他的神魂,朝著那發出“咿呀”笑聲的源頭,一點一點地挪去。
速度極其緩慢,卻堅定不移。
自己一直找嘗試斷開搜魂的法術,想要從這兒離去,可是卻是被一股力量緊緊拽住,自己的幾乎九成的力量都用來保持理智,跟沒有多餘力量去與他拔河。
絕望中的他能看見,那個渾身黑暗翻湧,魔紋閃爍的嬰孩,正睜著兩顆黑洞般的眼珠,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彷彿在欣賞他的步步掙扎。
青衣小童,能感覺得出來,面前的存在宛如稚童逗蟻一般,正在小心逗弄自己,生怕一個出力便讓自己魂飛魄散。
它的這個態度就是自己的生機所在!
……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過去了一個時辰。
當譚紫狗飛入臨北城城主府上空時,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連人帶劍從半空中直直墜落下去,重重砸進了城主府的後院。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府內護衛。
譚紫狗從煙塵中掙扎著爬起,不顧自身傷勢,從懷中摸出一枚玄鴿哨,湊到嘴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吹響。
尖銳的哨聲,帶著特殊的頻率,瞬間傳遍了整座臨北城,呼喚著還在城內的玄鴿。
也不是譚紫狗不想去其他城求援,只因為他也是強弩之末了,根本堅持不到去周邊大城。
片刻之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城主帶著人匆匆趕到,見到譚紫狗這副悽慘模樣,頓時大驚失色。
“譚大人!您這是……”
“別廢話!”譚紫狗低吼一聲,聲音沙啞,“速去取我留在房內的藥來!待會玄鴿過來,趕緊用它發最高等級的求援信!”
他此刻全身的玉化已然開始消退,被強行壓制的傷勢全面爆發,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此時,那城主身後,一名一直沉默不語的灰袍中年人走了出來。
“譚金令。”他對著譚紫狗微微拱手,聲音沉穩,“仇某是望州派來的支援,正要去尋你們。”
這人名叫仇約莫四十許,面容普通。
腰間掛的竟是玉令!
譚紫狗眼中驟然亮起,這是凝種境的通幽!是望州那邊派來的真正高手!
他一把抓住仇的手臂,急切地說道:“仇大人!快!快隨我前去救人!”
仇軒的目光掃過譚紫狗身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眉頭微皺:“譚大人傷勢沉重,還是先告知我具體位置,你且在此療傷,我一人前去便可。”
“不行!”譚紫狗幾乎是咆哮出聲,“那趙景正以一人之力,獨立牽制一尊一劫大妖!遲恐生變啊!”
此言一出,仇軒臉上終於動容。
他不再多言,點了點頭,一把架起譚紫狗的手臂,身形一晃,便如大鳥般躍出庭院,在屋頂上疾速飛奔。
譚紫狗的心,卻又沉了下去。
這位仇大人,不知通幽的何觀想圖竟不會御空飛行!
他自己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再也化不出一柄能載動二人的玉劍。
這般在地上奔行,何時才能趕到!
......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趙景的神魂疲憊到了極點,意識開始模糊。
那根維繫著一切的絲線,此刻正瘋狂地跳動、掙扎,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猛烈。
他甚至能感覺到,從絲線的那一頭,竟開始緩緩滲出一絲絲精純的魔氣,顯然這一劫大妖在裡面並不好受。
趙景能感覺青衣小童的神魂也在逐漸衰弱,只是趙景自己也不好受,他不知道自己與青衣小童的拔河到底誰能獲勝。
是魔胎太弱了嗎?
怎麼能夠讓這青衣小童活了這麼久,現在情況出乎意料,他也只能期盼,這個一劫大妖直接腦袋爆炸了。
好在之前沒有讓譚紫狗留下來等待,否則當真是要命!
昏昏欲睡間,趙景感覺自己的神魂都開始飄飄然了。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浩大至極的雷霆炸響,自遙遠的天際傳來,其聲之烈,竟震得大地都為之一顫!
這記驚雷,彷彿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趙景即將渙散的意識之上,讓他瞬間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