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連綿的春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發細密。
密林之中,霧氣氤氳,溼滑的腐葉與泥土混合在一起,散發出潮溼的腥氣。
趙景揹著依舊虛弱的墨驚鴻,在林間悄無聲息地穿行,腳下施展著“度雲訣”,身形飄忽,幾乎不曾踩斷一根枯枝。
他們已經這樣走了兩日,完全繞開了千足老怪巢穴所在的方向。
趙景心中清楚,此刻那片山頭,定然還如一鍋煮沸的粥,各路妖魔鬼怪都想去分一杯羹。
也不知道他們攻破了那千足老怪佈下的禁制了沒有。
忽然,趙景前行的身形猛地一頓,如同一尊石雕般立在原地。
他背上的墨驚鴻立刻察覺到了異樣,氣息微弱地提醒道:“趙兄,小心。”
趙景沒有回應,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電,掃向四周。
一種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如同蛛網般纏繞在他身上。
這並非目光的注視,而是一種極為奇特的震動,彷彿無形的聲波,正一遍遍地掃過他的面板,讓他渾身汗毛都控制不住地倒豎起來。
“嘖嘖……”
一陣刺耳尖銳,彷彿用指甲刮擦鐵器般的笑聲,從前方不遠處的樹梢上傳來。
趙景凝神望去,只見一棵參天古木的粗壯枝幹上,竟倒掛著一隻體型龐大的蝙蝠。
那蝙蝠通體漆黑,雙翼展開足有丈許,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竟生著一張慘白浮腫的人臉,雙目緊閉,耳朵卻大得異乎尋常,正微微翕動。
人面蝙蝠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幅度,發出尖細的聲音:“好濃郁的氣血,好虛弱的神魂。原來那宰了老蜈蚣的狠人,如今也成了強弩之末?”
它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張開肉翼,遮蔽了頭頂的些許月光。
“我守了這麼多天,差點就讓你等走脫了!好在氣機濃郁,我還能追得上來!”
它那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露出一對血紅色的瞳孔,其中滿是貪婪與狂喜。
“哈哈哈哈哈!那萬法玉冊,合該是我這種砥礪潛心之輩才配得上!”
萬法玉冊?
趙景聞言,眉頭微皺,心中滿是莫名其妙。
怎麼又跟這東西扯上關係了?
看來,這訊息在外面已經傳得變了味,一個個全是推理大王,別真招了個妖尊過來了。
這蝙蝠妖名為“聽風君”,乃是一隻成了精的夜蝠,天生便有一樁神通,最擅長聽音辨位,搜尋氣機。
它是第二批趕到雷谷的妖魔,一番查探過後,它便察覺到擊殺千足老怪之輩定然也受了不小的傷勢,甚至根本沒有走遠。
它不像其他妖魔那般急著去搶奪洞府,而是極有耐心地在山谷附近潛伏。
只可惜接連多日都沒等到動靜,而又嘴饞得緊,便外出尋了些血食,沒想到就這一來一回的功夫,竟差點讓目標溜走。
好在趙景揹著墨驚鴻,留下了不少氣機,終究還是被它追了上來!
聽風君顯然是個果決之輩,它認定趙景二人已是外強中乾,根本不願再多費唇舌。
只見它一張口,一枚通體漆黑,不過寸許大小的鈴鐺便從口中飛出,懸於身前。
“攝魂奪魄鈴!”
既然你神魂孱弱,那便攻你神魂!
那鈴鐺無風自動,發出的卻不是清脆的鈴聲,而是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如同水面的漣漪般朝著四周擴散開來。
叮鈴!
波紋所過之處,林間的雨水竟瞬間被震成一片虛無的白霧,草木凋零,生機斷絕。
趙景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巨響,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正狠狠地扎刺著他的神魂,帶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唔!”
他背上的墨驚鴻更是連抵抗都做不到,當即發出一聲悶哼,嘴角溢位一縷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好陰間的法寶!
趙景眼中寒光一閃,這法寶竟是直接攻擊神魂的歹毒之物。
他毫不猶豫,反手將墨驚鴻從背上解下,看也不看便朝著一旁丟了出去。
“砰”的一聲,墨驚鴻的身子結結實實地撞在一棵大樹上,又無力地滑落在地。
而趙景的身影,已然在原地消失。
“找死!”
趙景低喝一聲,體內《玄壇伏虎功》轟然運轉,拳意勃發。
“吼!”
一聲震懾心魄的猛虎咆哮憑空炸響,一頭由氣血凝結而成的猛虎虛影在他身後浮現,仰天長嘯,竟是將那無形的音波攻擊都震得微微一滯。
聽風君見狀,血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驚異,沒想到這人神魂受創之下,竟還能爆發出如此威勢。
但它並不慌亂,只是催動法力,那【攝魂奪魄鈴】震動得更加劇烈,黑色波紋一圈緊接著一圈,連綿不絕。
“沒用的!在我這寶貝之下,任你神魂再堅韌,也要被磨成齏粉!”
趙景卻根本不理會它的叫囂,他頂著那令人頭痛欲裂的音波,腳下步伐變幻,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間穿梭,瞬間便拉近了與聽風君的距離。
“好快的身法!”
聽風君心中一驚,它最不擅長的便是近身搏殺。
它當即雙翼一振,便要衝天而起,拉開距離。
可趙景哪裡會給它這個機會!
“下來!”
趙景猛地一踏地面,整個人沖天而起,右手並指如劍,數道猩紅的血絲自指尖爆射而出,交織成一張血色大網,當頭朝著聽風君罩了過去。
血網之上,血鶴之力特有的腐蝕氣息散發開來,讓聽風君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它不敢硬接,只得在半空中猛地一個折轉,堪堪避開血網的籠罩。
就是現在!
趙景眼中精光一閃,人在半空,身形不可思議地一扭,血獄吞噬寶刀已然握在手中,一道淒厲的烏光劃破雨夜,直取聽風君那慘白的人臉。
破煞刀,染煞!
聽風君大駭,它完全沒料到趙景的攻勢竟如此連綿不絕,一環扣著一環。
倉促之間,它只能將那攝魂奪魄鈴召回,擋在身前。
“鐺!”
一聲金鐵交擊的脆響,血獄吞噬寶刀結結實實地劈在了那枚小小的鈴鐺之上。
一股巨力傳來,鈴鐺直接被劈得粉碎,整個身體都被這一刀從半空中狠狠地劈落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泥漿。
它還未及起身,一道血色的流光便已追襲而至。
趙景的身影出現在它的上空,面無表情,手中的長刀再次高高揚起。
“不!饒命!”
聽風君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它此刻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眼前這人就算是強弩之末,也不是自己能夠招惹的!
只可惜面對萬法玉冊的誘惑,心中神智也早被矇蔽了。
“噗嗤!”
回答它的,是無情落下的刀鋒。
刀光閃過,聽風君那巨大的蝠翼,竟被齊根斬斷!
綠色的妖血噴湧而出,聽風君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慘叫,聲音淒厲,再無半分之前的囂張。
趙景長刀一振,便刺穿它的頭顱,徹底了結其性命。
處理完畢後,趙景便提著滴血的長刀,轉身走向墨驚鴻。
遠處的墨驚鴻靠在樹幹上,臉色蒼白如紙,見趙景走來,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有氣無力地道:“趙兄……下次,可以往沒樹的地方丟。”
“好說,好說。”趙景笑呵呵的隨口應付了一句,將墨驚鴻重新背上後。
重新回到聽風君屍體旁,趙景剛要打算轉化精血之時。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身後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
那裡,有一道極為清晰,毫不掩飾的窺探視線。
“誰!”
趙景低喝一聲,腳下一動,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身形瞬間越過那片灌木叢。
灌木之後,一個約莫七八歲大小,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小手捂著嘴巴,一雙大眼睛裡寫滿了驚恐與不敢置信。
趙景含怒出手,刀勢何其迅猛,此刻再想收回已是不能。
他只能在電光石火之間,硬生生將手腕一偏。
“呼!”
那本是直取小女孩性命的凌厲刀鋒,瞬間改變了方向,擦著她的衣角,重重地劈在了她身側的地面上!
“轟!”
一聲巨響,泥土炸裂,強勁的刀風吹得小女孩的衣衫獵獵作響,髮絲飛舞。
然而,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強猛的勁風,那小女孩竟是站得穩穩當當,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趙景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之所以沒有痛下殺手,並非因為對方只是個小女孩,而是因為在出手的一瞬間,他已然感知到這女孩體內那股與她年齡毫不相符的旺盛氣血。
更重要的是,這張驚恐的小臉,他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