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能不能一睹華夏藝術家的風采?”
此言一出,臺下的議論聲漸漸變弱。
一眾賓客目光,掃向圓桌一側,那裡正坐著不少華夏藝術家。
江鶴臉上笑容依舊,眉頭卻微微皺起。
果然,布蘭德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後面,幾名受邀前來的知名鋼琴家,此刻都微微垂目。
或是輕轉酒杯,或是和同伴交換著無奈的眼神。
倒不是說,他們技藝不精。
只是,霍夫曼名頭已經在那兒了,再加上一場近百人交響樂團帶來的聲浪、情感衝擊。
任何獨奏,無論多麼精妙,在震撼與場面上,就差了許多了。
偏偏,《日出》這首曲子,還是結構龐大、立意深遠的宏大敘事。
與之相比,其它表演很容易便淪為風味小品。
這是陽謀。
誰此時上去,便是穩定的出醜。
能受邀前來的人,誰不是有身份地位、看重體面的人。
“布蘭德...好手段啊。”
江鶴心中冷笑,面上卻笑得越發春風和煦。
看來之前對歐洲代表團文化交流的誠意,還是估計過高了。
“跟他玩陰的...”
既然這樣,江鶴也不打算顧及雙方臉面。
腦子裡瞬間想好了後續談判中,幾套反制方案。
不過,眼前這一關,還得過的體面,至少不能太過狼狽。
這冷意似是被布蘭德精準接收。
只見其眉頭陡然一挑,似乎能感受到江鶴那笑容下的不懷好意。
“...”
嗯,等華夏代表團這邊一開口,他便順坡而下。
惹急了江鶴,不是甚麼好事。
能把氣勢拿回來,便足夠了。
於是,布蘭德臉上同樣升起善意的微笑,似乎是在催促江鶴開口。
你開口,我就給你臺階。
僵在這裡,丟臉的還是華夏。
兩人四目相對。
就在江鶴準備開口說些場面話的時候。
一道聲音從宴會廳角落響起,溫潤清晰:
“既然布蘭德先生盛情相邀,那我便獻醜了。”
偌大宴會廳內,眾人默契的轉過頭,眼底泛起驚訝。
只見,宋御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璀璨銀髮泛著光暈。
犯規的顏值和身材和周圍世界,彷彿兩個畫風。
尤其是他旁邊還站著個雷諾,對比就更加明顯。
被眾人行注目禮,宋御指了指角落裡的那架斯坦威三角鋼琴,道:
“請幫我把那架鋼琴,抬到臺上。”
“宋御?”江鶴心中一跳,到了嘴邊的圓場話硬生生剎住。
江鶴看著宋御平靜無波的側臉,心底那口被布蘭德隱隱激起的鬱氣,忽然就散了大半。
“這小子,還真敢上?”
江鶴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想到他的音樂才華,思忖道:
“也好...就算不成,以宋御的技藝,也會是一次令人難忘的表演。”
“這樣也比直接開口認輸的強。”
“只是...宋御身上的光環,可能會受些影響...”
這倒也無妨。
有他在,至少在國內的輿論場,宋御不可能出現一篇黑稿。
臺上,布蘭德同樣眼底掠過驚訝:
“宋御先生,要上臺演奏一曲?”
宋御微微頷首,嘴角揚起:
“有人搭臺,自然要有人唱戲。”
聞言,布蘭德細細品味一番,心中倒著實對宋御升起了一抹敬意。
敢在這種情境下挺身而出,這位華夏天才,確實有一顆勇者之心。
百餘樂器的交響樂,音猶在耳。
沒人能相信,一架鋼琴能掀起波瀾。
大家只會想他輸得是否體面。
工作人員立刻按照宋御的吩咐,幾個人小心翼翼的拿好鋼琴搬運的滑輪,操作起來。
很快,便被搬運到了臺上。
見狀,宋御理了理衣角,從容地向臺上走去。
風姿氣度,令剛剛和他辯論的塞爾,都不由有些晃神。
路過雷諾的時候,宋御留下一句令雷諾眼睛瞪大的一句話:
“教教你。”
“一架孤琴,是如何對抗漫天梵音。”
雷諾表情錯愕,甚至有些啼笑皆非。
不過,看著宋御的背影,莫名的有種感覺:
“這傢伙有點帥啊。”
顯然,在場眾人,有如此感覺的不在少數。
但緊張的摳手指的,恐怕只有李秀凝一人了。
宋御走到鋼琴前,指尖輕輕拂過光潔的琴鍵,隨後緩緩落座。
全場目光就跟隨著他的身影,慢慢移動。
剛下臺的霍夫曼大師微微挺直了背脊,灰藍色的眼睛專注地投向宋御。
眼中帶著好奇和審視,望著眼前俊秀的令人驚訝的年輕人。
他並不是狹隘的人,但同樣不認為,在如此情境下,單人獨奏能匹敵完整樂團的感染力。
而這,也是他退出獨奏舞臺,當起指揮家的原因之一。
追求更廣闊的藝術邊界、呈現更宏大複雜的音樂敘事。
宴會廳中,安靜異常,落針可聞。
宋御坐在舞臺中心,雙手虛懸於琴鍵之上。
《日出》這首曲子,以線性敘事鋪開。
定音鼓模擬混沌、小號象徵曙光。
近百餘樂器層層疊加、互補。
寓意是太陽普照萬物,人類從矇昧走向覺醒,走向光明的寓意。
一首宏大的讚歌,充滿希望之感。
所以,就決定是你了。
宋御雙手懸在黑白鍵上,下一刻——
“咚!”
一聲沉悶的琴音、如同大錘砸落。
這起音如此突兀有力,完全和《日出》結束時候的輝煌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霍夫曼心頭猛地一跳,身體不由坐得更直。
“噔噔噔~。”
“噔噔噔~”
“噔噔噔噔噔~”
“噔噔~~噔噔噔”
不等宴會廳眾人反應,一段迴圈往復的鮮明切分節奏便已響起。
這節奏鏗鏘有力、如同軍隊行進的腳步聲,又如同命運沉重的迴響。
每一個音符,都踏在眾人心跳上。
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傷與蒼涼。
宋御此時彈奏的,正是前世地球的名曲之一。
《克羅埃西亞狂想曲》!
這首曲子,寫自飽受戰火洗禮後的克羅埃西亞。
夕陽倒在血泊與塵埃之中。
從滿目瘡痍、殘垣斷壁中重建家園。
旋律激昂高亢,節奏明亮。
講的是破碎後的重生。
是《日出》這種順理成章、未經風雨苦難的音樂,無法相比的。
就像溫室裡的繁花與苦難廢墟上倔強生長的野草。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屈原一首離騷,自沉江河。
司馬遷忍辱負重,提筆史記究天人之際。
曹雪芹人生鉅變,天堂地獄,一曲紅樓,字字帶血。
何況家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