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角落出來,伊萬佧的表情,已經變得一副莫挨老孃的意思。
有幾個想上前搭訕的貴族,被其冷眼掃過,頓時訕訕敗退。
宋御則一臉笑意的從角落走出來。
調戲下美女,有益身心健康。
至少宋御現在心情就十分不錯。
當然,這要忽略不遠處伊萬佧時不時投來的“冷眼”。
顯然這位千金小姐,已經在謀劃對宋御的報復了。
這時,入口處再次傳來一陣輕微躁動聲。
今晚的第二主人公,阿斯珀·黑爾伍德到了。
只見其穿著一襲黑色西裝,手持黑檀木手杖,朝著宋御這邊走了過來。
宋御手持酒杯,一身銀白,立在原地。
兩人湊近,在旁邊人的視角里,莫名有種黑與白的對立之感。
一下子,竊竊私語的聲音消失了。
不少人臉上露出正戲開場的玩味笑容。
連剛剛又羞又惱的伊萬佧,美眸中也閃過一絲驚訝和濃濃的興趣。
身體微微側向宋御的方向,顯然準備充當一個近距離的旁觀者。
“宋御先生!”黑爾伍德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晚上好,《項鍊》…是一部傑作。它會在文學史上留下自己的位置。”
“在對人性慾望、認知侷限與價值虛妄的精微刻畫上,你展現了一種令我驚歎的洞察力與掌控力。”
“我輸的心服口服。”
黑爾伍德的語氣很誠懇,令原本抱著看失敗者惱羞成怒心態的旁觀者,也不禁暗自點頭,心生敬意。
不過,令眾人意外的是。
按理說,此時宋御該謙虛或是直接接受他的讚揚,然後表現出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樣。
這或許是最好的劇本。
但宋御居然一言不發。
似乎是感覺到了周圍人以及黑爾伍德的疑惑,宋御輕聲道:
“我在等你說,但是。”
黑爾伍德眼中掠過震驚:“你...你知道我會有下文?”
宋御輕笑一聲:
“從文字中,能看出來。”
“你是個偏執的人。”
“所以,你只會認為《崖巢》輸了,但你沒輸。”
“若是真心覺得輸了,今晚你就不會來。”
這輕描淡寫的話,瞬間在黑爾伍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宋御對人性的把握,確實精妙入微,甚至站在宋御面前,他都有種被看透心靈的感覺。
黑爾伍德點頭:
“沒錯,我是有但是。”
“與其說是切磋,倒不如說是討教。”
宋御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大多數人,都認為我的《崖巢》寫的比更加冰冷、黑暗。”
“但,這些人是錯的。”
“《項鍊》的結局,才是一把冷酷的刀。”
“斬斷了所有對意義的廉價幻想。”
“令人震撼、也令人悚然。”
“這讓我想到一個根本問題。”
“文學的敘述,到底是向你這樣,揭示存在的荒誕,又或是構建一點點獨屬人類的微光?”
“前者,文學可能會淪為重複冰冷的解構遊戲。”
“後者,則可能墜入自我欺騙的溫情陷阱。”
說到這兒,黑爾伍德的語氣,滿是迷茫。
不過...周圍的人,大部分都沒聽懂他的意思。
只有極少部分人,理解了他話中的擔憂。
他的意思是,宋御的《項鍊》寫的太好了。
極致的揭示了世界的無意義、人性的侷限、價值的虛妄。
宋御的這篇小說,就像一篇沒有一絲錯處,完美無瑕的教科書。
要是所有文學都這麼玩。
很快,文學便會陷入一條只解構不建設的冰冷遊戲。
但是,要是不這麼寫,感覺又會落入下乘。
自己編造一些善意、信仰、溫情...
最後淪為自欺欺人的雞湯、麻醉人的騙局。
往哪走都不對。
就是因為想到了這個問題,黑爾伍德今天才會鄭重前來。
自己想不明白,那宋御這個給他製造問題的人,或許會有答案。
所以,黑爾伍德相當於把自己的困惑,當成了向宋御“發難”的問題。
若是宋御真的明白,那就解開了自己的疑惑,替他撥開雲霧。
若是宋御不懂,那就證明了,這場比試他沒輸。
無論如何,他都賺。
就像一場比賽,選手將自己的身家全部買了對手贏。
要是比賽贏了,他雖然輸了錢,但卻贏了冠軍和獎金。
要是比賽輸了,他雖然輸了比賽,但卻贏了一大筆錢。
這在博弈論中,叫做無敗策略。
而孫子兵法中,則叫立於不敗之地。
宋御靜聽片刻,會心一笑,顯然也懂了黑爾伍德的雞賊想法。
這倒並不令人生厭。
黑爾伍德問道:
“宋御先生!您有答案嗎?”
宋御頷首,看著黑爾伍德,開口道:
“文學。”
“它不建造易塌的殿堂。”
“它只確保精神的火種,未曾熄滅。”
“它不提供虛假的溫暖。”
“但它證明寒冷未能凍結一切。”
宋御的聲音凝練而有磁性,完美回答了黑爾伍德的詰問。
黑爾伍德徹底怔住了,臉上露出了混雜著震撼、恍然與徹底折服的複雜神情。
他凝視宋御良久,最終緩緩地、極其鄭重的低下頭:
“受教了!”
這次的聲音,比剛剛還要低沉,所有人都聽出他話語中的歎服。
不過...兩人之間的交流,就像加密通話。
旁邊不少人看得是面面相覷。
看結果似乎是宋御用話語,折服了黑爾伍德。
在旁人看來,是銀白色壓過了黑色。
而只有在黑爾伍德的眼裡,宋御用幾句話就點亮了整個思想的夜空。
他再次對著宋御執了個文人禮節:
“我無比期待下一次的切磋。”
宋御頷首回應。
黑爾伍德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很快便消失在宴會廳中。
伊萬佧在旁邊看得眼中露出異彩,她聽懂了兩人交流的三分含義。
有心想向宋御交流,但一想到剛剛兩人的話。
她此時湊上去,豈不是又讓那男人,說自己覬覦他,愛上他!!
想到這裡,伊萬佧銀牙一咬,停下腳步。
宋御...
伊萬佧還從沒受過如此冷遇。
只是,宋御身為宴會中的中心,顯然是不缺美女搭訕的。
宋御指尖輕轉酒杯,淡定自若的接受著全場或直視、或偷瞄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