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一片沉默,只有極低的音樂聲。
這結局算是經典的悲劇收尾,看的現場觀眾情緒都不是太高。
很快,燈光一亮,壓抑的氣氛才漸漸消散。
簡單的掌聲過後,謝硯洲說道:“樸選手,可以開始你的創作闡述了。”
作者樸志勳點點頭,開口道:“大家好,我是這篇小說的作者,樸志勳。”
“在構思這個故事時,我最核心的想法,是想剖開數字霸權是如何統治生活的。”
“這裡的評分也不簡單是找一家高分餐廳,或是打完車要評服務。”
“現實中很多評分是隱形的。”
“你放假帶兒子去旅遊啦?嗯,增長見識,加教育分!”
“你寵女兒?是女兒奴啊?嗯,好父親,加父愛分。”
“數字從每個方面支配著我們的生活。”
“所以我想追問,當評分思維,從工具變成規則,人會變成甚麼樣子?”
“探討的是,當人的價值被簡化為一個冰冷分數時,個體所面臨的身份焦慮、情感異化與生存困境。”
“所以我採用的結構是漸進式窒息感的設計…”
樸志勳滔滔不絕的講著自己的創作思路,不少觀眾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宛如畢業答辯般的模式,一時間聽的頗感興趣。
“最後結局我不喜歡,留下小孩子好殘忍…”
“短篇小說讀少了。”
“這小說寫的不錯,我就喜歡給人顏值打分,怎一個爽字了得。”
“你3分。”
“你2分。”
“你十分,百分制的。”
“你老婆。”
“你老公。”
“你們沒看懂,評分本身是沒問題的,重點是不能只有一套評分標準。”
“彈幕笑死,我真覺得寫的挺好的。”
“沒人覺得不好,畢竟能參加比賽的都是大手子,金敏宰除外…”
“我發現網路上各種隱形打分還真不少,最後大家都變得一樣了,都選那個曬出來的最優解了。”
“我還以為只有咱們這打分多呢,沒想到泡菜也這樣?”
“去那呆過幾年,泡菜也挺卷。”
彈幕中聊的飛起,現場則是靜悄悄的聽著樸志勳介紹。
“一旦有了評分,就會產生表演。”
“而社會上,大家都很忙,其實並不關心你的表演。”
“最後你在演給誰看呢?”
“你自己在看,社會在看。”
“所以最後你變成了社會系統裡冰冷的一塊。”
樸志勳的闡述結束,現場再次響起陣陣掌聲。
高金優思忖片刻,提問道:“你最後這個結尾設計的這麼極端,目的是甚麼?”
“我認為正常的走向,設計一個不看重評分的智者,將這份低分蛋糕修復好,讓李美妍自己悟到這份評分的影響,會不會更好?”
樸志勳立刻解釋道:“因為我覺得一個人的醒悟是沒用的。”
“我想讓讀者覺得刺眼。”
“生命的消逝比不上一個+的數字更有價值,這種刺眼,才能讓人更警惕。”
三位評委彼此對視一眼,高金優說道:“立意和結構不錯,我給75分。”
謝硯洲沉吟片刻,說道:“我比較喜歡這篇小說敘述的角度。”
“很多生活中的高分,只代表不容易出錯,不代表其擁有獨特的魅力。”
“我們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一套私人的,多維度的評分體系。”
“我給80分。”
大江健次郎對這種題材是沒甚麼興趣的,他更喜歡發掘的是人,而不是“造”人,所以他的評分是三人中最低的,只給了70分。
在後面的一眾陪審評委發表意見後,樸志勳走下臺去。
這也讓很多沒看過文學比賽的觀眾,理解了這種比賽的模式。
說白就是先上來展示作品,然後表明下自己的設計理念和用了哪些精妙的技巧,最後再由評委詢問打分。
觀賞性確實不如詩歌高,但卻更有深度,不少喜歡寫作的人,看看大佬拆解結構,還能學到不少敘事技巧。
尤其是,故事確實寫的不錯,所以很多奔著宋御來的人,還是有不少留在了直播間。
很快,第二位選手山口弘樹就上臺了。
短篇小說篇幅都不長,所以想寫出好文章,對結構的把握就是重中之重。
可以說不應該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山口弘樹的故事,就十分短小精悍,名字叫做《美麗山洞》。
故事大致可以概括為:
有兩個人被卡在了山洞中,這個洞穴狹小的簡直可憐,巖壁緊貼著身體,連轉身都成奢望。
A被卡在了洞口,他的頭勉強可以看到外面,手也可以摘到樹上的果子。
B就可憐了,他只能被擠在深處,動一下身子都很費勁。
不過,B倒並不覺得時間難熬。
因為A能看到洞口外面的世界,每日清晨,A會開始他的播報。
湖面今天像撒了金粉,一群白鷺貼著水飛,翅膀劃過時帶起的水珠,在陽光下像水晶一樣落回去。
西邊的山巒遠看像藍色,最遠的那座山頂還有雪線。
傍晚時城鎮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片暖黃色的星海,偶爾有馬車鈴聲順著風飄過來,又輕又遠...
A的聲音總是帶著沉醉。
他描述暮色中歸巢的鳥群如何像潑墨一樣染過天空。
他描述雨後湖面升起的彩虹如何跨過整片山谷。
甚至描述一隻松鼠怎樣機靈地偷摘樹上的果子。
B總是津津有味的聽著這一切,這些畫面在B的黑暗中變得異常鮮活,成為他唯一的寄託。
然而有一天,B又一次聽完A講完外面的美好,他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憑甚麼不是他被擠在洞口呢?”
“憑甚麼他看不到外界一切的美好呢?”黑暗中,B的指甲深深摳進巖壁。
他努力的剋制自己不要這麼想,但這種想法卻愈發的強烈了。
直到有一天深夜,B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石頭,眼中閃過一抹瘋狂。
他在這狹小的洞口中,睜著血紅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腳將A從洞口踢了下去。
一聲短暫的驚叫,然後是身體滾落懸崖的悶響,最後只剩風聲。
B的臉上寫滿了快意瘋狂。
他用手指抓著石頭,費力且貪婪的爬向洞口,碎石磨破了他的膝蓋,但興奮讓他麻木。
他迫不及待的去看向心中美好的世界。
他終於抵達了那個夢寐以求的位置,費力地向外望去。
沒有湖,沒有鳥,沒有城鎮的燈火...
眼前只有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還有無盡永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