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添沒說話,默默放下幾塊銀元,轉身欲走。
“客官!用不了這麼多!”小隊長哽著嗓子,眼圈通紅。
蘇景添低頭看了眼孩子,又掃了掃地上狼藉的豆腐:“給孩子唸書的,補上今天摔的。”
頓了頓,目光掠過蹲在地上的小孫、扒著灶臺邊偷看的小孩,最後落在小隊長泛紅的眼睛上——
“青龍幫的灶臺一直燒著。你們,隨時回來。兄弟們,都等著。”
說完,身影已融進街尾斜陽裡。
夫妻倆抱頭痛哭,肩膀抖得停不住。
孩子懵懵懂懂,仰起小臉:“媽,叔叔說咱們能回去,你哭啥?”
小隊長望著兒子澄澈的眼睛,喉頭一堵,答不上來。
要是能像他這樣,只認得糖紙裡的甜,該多好。
他想幫裡那群吵吵嚷嚷的兄弟,想院裡那棵老槐樹,更想……重新喊一聲“蘇爺”。
他久久凝望著老大漸行漸遠的背影,嘴唇幾度翕動,可那句“別走”終究卡在喉嚨裡,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小孫把這一幕全收進了眼底,心口像被鈍刀反覆割著——她又一次被悔意攥得喘不過氣:當初那一時衝動,那一念糊塗,竟親手砸碎了原本安穩溫熱的日子。
她讓丈夫獨自扛下所有風雨,更讓兒子連課本都摸不著邊。
忽然間,她眼神一凜,眉宇間浮起一股決然,彷彿心底某扇門“咔噠”一聲鎖死了。
次日清晨,小隊長推開屋門,媳婦早已杳無蹤影,唯有一封信靜靜壓在茶杯底下。
“我走了。你帶兒子回老家吧,別找我,也找不到我。若你不回去,孩子往後連一口飽飯都難落定。”
原來她盤算得清清楚楚:只要自己消失,他便再無牽掛,只得轉身歸家。
可她忘了,小隊長是那種把情義刻進骨頭裡的人——人不在眼前,心怎麼放得下?
他攥著信紙,僵坐良久,指尖發白。末了,一把抱起熟睡的兒子,腳步沉穩地朝記憶最深處走去。
那時正值晨訓,操場上人影攢動,所有人齊刷刷抬眼望來。
他卻像沒看見似的,徑直穿過人群,直奔蘇景添所在的方向。
蘇景添見他懷裡只抱著孩子,神色微動,似懂非懂,又不敢貿然開口。
小隊長也不等問,主動開口,聲音低啞卻清晰:
“她以為我滯留不歸,全因捨不得她……所以悄悄走了。可我怎麼可能真撒手不管?老大,我知道,我早沒了提要求的分量。”
“可眼下,我實在沒路可走了——求您先替我照看兒子。等我把人找回來,我必帶著她一起,重新跪在青龍幫門前效命!”
他心裡已釘下一根釘子:錯既釀成,就得親手掰正,不是躲,而是迎上去補。
蘇景添默然點頭,才緩緩道:“你不用找了。”
小隊長心頭一緊,急切解釋:“老大,她真知錯了!我們一道孝敬大叔,再不敢有半點閃失,我拿命起誓……”
“慌甚麼?”蘇景添難得揚起嘴角,眼裡閃過一絲舊日熟悉的戲謔,“小孫就在這兒,你上哪兒找去?”
小隊長茫然回頭,竟見媳婦從自己身後緩步走近,髮梢還沾著晨露。
原來她剛逃出巷口,就被一夥作亂的流民圍住;那瘋乞丐伸手要拽她胳膊,恰被巡街的青龍幫弟兄撞個正著。人救下了,可她受驚過度,當場昏厥。兄弟們沒法安置,只好把她送回總堂——畢竟連她家門朝哪開,誰也不清楚。
世事偏愛這般陰差陽錯。
“行了,這回踏實留下吧,別胡思亂想了。但醜話說前頭——這是頭一遭,也是最後一回。”
“往後照顧姥姥的活兒,交小孫;爺爺那邊,你擔起來。”
小孫一愣:“做飯?可我……鍋鏟都拿不穩啊。”
話音未落,輪椅聲輕輕響起。出院不久的爺爺穩穩停在兩人面前,臉上沒有一絲責備。
人活一世,誰不跌跤?肯低頭認錯、彎腰拾起,就是頂天立地的擔當。
“我教你。你靈性足,悟性高,將來灶臺上的火候,準比我拿捏得更準。”
兩人聽見聲音,脊背一僵,連頭都不敢回。直到輪椅停在跟前,小孫突然雙膝一軟,重重跪下。
“爺爺,都是我害的……對不起。”
孩子也記起來了——爺爺為何摔斷腿?就為追他搶糖吃,結果踩空臺階,重重栽下。
他猛地撲上前,一把抓起爺爺的手,狠狠往自己臉上抽了一記!
眾人倒吸冷氣,還沒來得及攔,孩子已哭得撕心裂肺:
“是我嘴饞!是我騙爺爺!才害爺爺摔斷腿……對不起,爺爺!”
爺爺怔住,那小手甩來的一巴掌輕飄飄的,可心卻被狠狠撞了一下。幸而孩子力氣小,否則臉上早印出五道紅痕。
小孫望著兒子通紅的小臉,忽然鼻子一酸:孩子才多大,就懂得是非對錯;而自己當初,竟因膽怯,反過來哄他瞞下真相。
好在一切尚可挽回,好在她終於看清了錯在哪、重在哪;更好在,兒子依舊澄澈如初,柔軟又倔強。
這份韌勁,一半承自父親沉默的脊樑,一半染自青龍幫裡那些粗糲卻滾燙的真心。
讓他長在這片土地上,才是最妥帖的歸處。
“好了,不提了。”爺爺伸出手,一手牽一個大人,一手牽起孫子,笑紋舒展如春水,“就當風吹過耳,雲飄過山。”
兩個大人喉頭滾動,用力點頭:“嗯。”
情緒漸漸平復,小孫想起還有幾人因自己牽連受傷。
“老大,那幾個兄弟……現在怎麼樣?”
蘇景添一聽便知所指——那群富家子弟下手沒輕沒重,偏偏最疼的傷,全落在爺爺身上。
好在他們年輕筋骨硬,早就能下地跑跳;更有幾個在醫院養得油光滿面,體重直漲三斤,如今正咬牙加練,想把肥肉練成實打實的腱子肉。
“剛領了新任務出門,皮實得很,放心。”
風波落定,賭館明日開張。青龍幫上下齊聚一堂,連空氣都透著股鬆快勁兒。
蘇景添破天荒開了幾壇陳釀——平日戒酒如鐵律,就怕醉後誤事。偌大一個幫派,暗箭難防,稍有疏忽便是塌天禍。
可今日不同:小隊長歸位,爺爺痊癒,新場子明日揭匾,喜事摞著喜事,喝一杯,暖的是人心。
“老大,幹!”滿堂舉杯,目光灼灼投向臺上。那眼神裡的信服,沉甸甸的,不摻半點虛光。
“謝了,各位兄弟捧場!我先乾為敬!”蘇景添舉杯環視臺下,喉頭微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全化進這口滾燙的酒裡。
次日清晨。
梵天賭館門前人頭攢動——幫裡沒差事的幾乎全來了,西部地界的人哪見過這陣仗?
同在魔都灘,東北漢子膚色偏深、肩寬背厚,走路帶風;而西邊來的,多是書卷氣濃、身形清瘦,站那兒像風一吹就晃。
冷不丁撞見幾十號膀大腰圓的爺們扎堆兒守著門口,路人都下意識放慢腳步,目光齊刷刷釘在那塊嶄新的匾額上。
剪綵綢剛落,王豪華便領著兒子和一眾生意場上結交的闊佬登門;銀行行長也帶著幾位有分量的熟面孔到場撐場面。西區那些不明就裡的老闆,見狀當場愣住,有人甚至悄悄掐了自己一把。
底下嗡嗡議論開了:
“這幾位怎麼親自來了?”
“幕後東家到底甚麼來頭?”
“嘖,真·資本圈頂流啊!”
可沒人知道,那位“東家”,連資本圈的龍頭都得繞著走;更沒人想到,蘇景添日後將是黑白兩道都不敢輕易提名的狠角色——只是他向來藏鋒於鞘,低調得近乎透明。偶爾蹦出幾個不開眼的跳樑小醜,也翻不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