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抄起身邊砍刀,大步朝搖搖欲墜的三當家走去。
“三當家,三當家!”
“真沒想到,最後送你走的,是我阿虎。”
“這結局,你沒料到,我也沒敢信。”
“可因果從不騙人啊。”
“這些年,你擋著晉升的路,河馬安保才生出裂痕;”
“兄弟們寒了心,我才拔刀而起。”
“這一切,都是你親手種下的根。”
“你本意不壞,可做的事,件件都往坑裡拽。”
“所以今天結的果,苦、澀、帶血。”
“那就由我親手摘下它。”
“你去下面慢慢琢磨——
哪些話不該攔,哪些人不該壓,哪些事,本該放手。”
“願你到了底下,腦袋能清醒些,
別再……糊塗得讓人唏噓。”
一見眼前這阿虎,又開始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扯個不停。
三當家胸腔裡那股火“騰”地一下就燒到了喉嚨口。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都快斷氣了,這人還不肯消停,偏要圍著自己嗡嗡叫喚,像只甩不掉的毒蜂,專往耳根子底下鑽,恨不得把人活活聒噪死。
當下冷笑一聲,嗓音沙啞卻硬挺:
“阿虎!我三當家縱橫半生,刀尖上舔過血,槍口下走過命,竟栽在你這種鼠輩手裡!”
“罷了,命該如此!”
“可你對著一個將死之人,非得翻來覆去嚼這些爛舌根?!”
“你還有沒有半點江湖人的體面?!”
“不就是一條命嗎?砍了頭,不過碗口大個疤!”
“動手啊!磨蹭甚麼?聽你這張嘴叭叭個沒完,我骨頭縫裡都發癢!”
“你再不動手,我豁出最後一口氣,也要咬斷你喉管!”
“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不敢痛快送人上路,倒專會拿話腌臢人……”
三當家越說越急,胸口一悶,傷口猛地迸開,血珠子順著衣襟往下滾,洇紅一片。
可見他心裡那團火,燒得有多旺、多野。
此刻他盯著阿虎,眼裡幾乎要噴出火星子來——恨不得撲上去一口撕下那張油滑的嘴,叫它再也吐不出半個字的廢話!
煩!煩透了!腦袋裡像塞滿炸藥,就差一點火星,“轟”地炸成碎片!
可對面的阿虎,見狀反倒咧嘴一笑,毫不掩飾地嗤出聲來。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
人,他要殺;心,他更要誅。
而他自己,連衣角都沒被碰皺一分。
這才是他盤算到底的狠招。
他就愛看三當家——想撲又撲不動,想罵又罵不贏,氣得渾身打顫、血都噴出來的樣子。
那點扭曲的快意,比喝十壇烈酒還衝腦門。
更關鍵的是,這話、這臉、這架勢,全是要演給旁邊四百號河馬安保兄弟看的。
他就是要用三當家這條命,敲響一面鑼——
鑼聲一響,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跟阿虎作對?下場就擺在這兒——不死在刀上,先死在氣上!
連三當家這樣橫慣了的硬茬都栽得這麼難看,你們誰還敢奓毛?
不怕哪天也落得個睜著眼嚥氣、連收屍人都不敢露面的下場?
怕是連骨灰,都得散在風裡沒人認領……
……
“三當家,三當家,您安心走吧!”
“河馬社團,往後我替您扛著——兄弟們升職加薪,一步到位!”
“哦對,您那位心尖上的姑娘,我也一定替您照看得妥妥帖帖!”
“放心去吧!”
“其實啊,剛才我囉嗦這麼久,全是為你著想!”
“不就想讓您多看兩眼這花花世界,多喘兩口新鮮氣嘛!”
“您怎麼就不領情呢……”
“你!你!你!你!你!”
“阿虎,我……噗——”
話沒出口,血先噴了出來。
三當家簡直不敢信——這人竟能歹毒到這份上!
一邊把人間地獄粉飾成桃源仙境,一邊還要裝模作樣替他“續命”;
嘴上說著“照顧”,心裡打的甚麼主意,豬都聞得出腥味!
他連揭穿都覺得髒了舌頭!
“咳……咳咳……”
血沫子混著唾沫往外湧,他連抬手擦嘴的力氣都沒了。
若不是身子早軟成一攤泥,他真想撲過去,用牙啃下阿虎半邊耳朵!
“呵呵呵,感動不?”
“三當家,別謝我!”
“這都是我該做的啊!”
“您這些年,為社團流過多少汗、擔過多少事?”
“如今輪到我了,怎能不盡心盡力?”
“從今往後,河馬安保的兄弟、您那位姑娘,我一個都不會虧待!”
“讓他們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屋、開好車!”
“我還會天天在他們耳邊唸叨——‘要不是三當家當年鋪的路,哪有咱今天的好日子?’”
“到時候,怕是人人都得給您立塊碑,刻上‘恩人’倆字!”
“唉……可惜您看不到啦。”
“所以我只好現在就說給您聽——讓您也沾沾光,樂呵樂呵!”
“老話不是講嗎?‘快樂分享,翻倍不打折’!”
“三當家,您現在,是不是比我快樂兩倍?”
“是不是比剛才,還快活十倍?”
“您倒是說說,這滋味,甜不甜?”
“嗯?好不好嘛……”
聽著阿虎這一套接一套、又甜又膩、專往人心口扎的鬼話,
三當家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快樂你大爺!!
話音未落,脖子一歪,當場氣絕。
“喲,終於走了!”
“瞧這模樣,八成是樂極生悲,笑岔了氣!”
“可惜啊,臨死都不肯把這份福氣分我一星半點——三當家,您也太小氣咯!”
“但願您做了鬼,能學我大方些,別那麼摳搜……”
眼見三當家屍身尚溫,
阿虎卻還站在那兒,嘴角帶笑,一張嘴,又開始滔滔不絕。
四下裡,四百雙眼睛齊刷刷盯住他,
人人後脊樑發涼,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他們真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這麼上不得檯面的貨色。
像阿虎這種人,居然還能囫圇個兒活到今天,沒被當場掀翻在地、踹進棺材裡。
誰也想不通,他這些年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般下作的人,竟也配喘氣到現在?!
怎麼還沒被人一棍子敲死?!
簡直讓人啞口無言……
這會兒,在場所有人心裡都翻騰著同樣的念頭。
尤其是那四百號河馬安保的弟兄。
誰也沒料到——
剛送走一個三當家,轉頭就迎來阿虎這樣一塊爛泥扶不上牆的主。
不止心頭髮沉,連骨頭縫裡都泛起涼意。
他們怎麼就這麼背運啊?!
前後兩任老大,一個比一個不頂事!
也不知哪天才能撞上個靠得住的掌舵人。
再回想阿虎方才那副猙獰嘴臉,
還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勁兒,
眾人脊樑骨直冒寒氣,
下意識倒抽一口冷氣。
難怪三當家死得那麼幹脆——
換誰攤上阿虎這種活閻王,怕是閉眼前都要被活活氣斷最後一口氣。
更別說三當家本就半癱在床,只剩一口氣吊著。
往後日子,怕是難有安生了。
前頭那位老大,
那個剛嚥氣的三當家,
一心捂著梯子不讓兄弟往上爬;
如今換個新主子,
竟是個摳摳搜搜、絮絮叨叨、拎不清輕重的主兒。
這幫人將來能討到甚麼好?!
怕不是又要掉進火坑、踩進泥潭裡打滾!
眼瞅著四百河馬安保的弟兄們,
個個臉色灰敗,嘴角耷拉,
笑得比哭還難看。
蘇景添一眼掃過,眉頭當即擰成疙瘩,
語氣生硬地衝阿虎撂下話:
“行了阿虎,這種事以後少幹!”
“別讓弟兄們看了心寒!”
“從今往後,這四百號人,你來帶!”
“務必把差事辦得妥帖些!”
“要是惹得眾怒,可別怪沒人給你收屍……”
一旁的阿虎,
聽自家老大聲音發冷,立刻品出味兒來——
這是自己剛才太出格,惹毛了上頭。
立馬堆起笑臉,點頭哈腰:
“添哥放心!我記死了!”
“往後一定盡心盡力,管好這四百多弟兄!”
“絕不學三當家那樣,虎頭蛇尾、兩頭不落好……”
“他的教訓,我刻在腦門上,不敢忘!”
“您儘管瞧著吧!”
見阿虎態度誠懇,蘇景添便沒再往下壓。
反正真要不行,換個人還不容易?
又不是非他不可。
沒了阿虎,難道自己就帶不動這支隊伍了?
難道沒了豬毛,就吃不成豬肉了?!
手底下能人多的是。
尤其滅了河馬社團之後,
濠江這塊地界,他已是名副其實的第一把交椅。
到時候整個濠江,誰敢不看他臉色?
甚麼樣的人才撈不到?!
之所以現在留著阿虎,
不過圖他資歷老、底子熟,
是現場最懂河馬安保的老人,
也是剛被自己親手驗過成色的“過關者”。
換別人?費時費力,眼下顧不上。
先穩住這一陣子。
若他後續幹得稀鬆平常,
那就再換人——
眼下,不過是過渡罷了。
“嗯,阿虎,往後你可得支稜起來!”
“我和飛鷹、飛龍三個,原本都挺看好你!”
“但這份信任,得靠你自己的本事撐著!”
“要是真沒幾把刷子,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這話,你給我揣進心裡去!”
……
“接下來,拿出點真章來讓我們看看。”
“明白明白,添哥!我記牢了!”
“往後我阿虎,只聽您一人號令,絕無二心!”
“定不辜負您和兩位大哥的這份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