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蘇景添非但沒怒,反而笑著點頭,反倒讓他心裡打起鼓來。
“哈哈哈……蘇老弟,果然是聰明人。”朱探長乾笑兩聲,順勢接話,“沒錯,我們就是要這份資料。如今何馬社團不止紮根濠江,勢力早已鋪開,上面幾位當家的若想全面掌控,這套體系,必不可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要不是這次濠江這邊捅出天大的簍子,他們根本不會親自回來。只要這事平了,他們大機率不會再插手日常事務。”
這話聽著是解釋,實則藏著試探。
他在心裡飛快權衡:一旦那些老傢伙回來主事,洪興勢必被架空,甚至可能被連根拔起。而他這個中間牽線的人,也難逃清算。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他曾親眼見過一個組織如何在內鬥中灰飛煙滅。那種腥風血雨,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正想著怎麼再加點籌碼說服蘇景添,卻見對方輕輕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
“可以。”
這兩個字如驚雷炸在耳邊,朱探長整個人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景添——這可是洪興的命脈!多少人拼死都想搶到的東西,就這麼輕易答應了?
還沒回過神,蘇景添已淡淡補上一句:“但我有條件,現在就談。”
朱探長立刻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好!只要你肯給,甚麼都好說!”
兩人腳步加快,直奔五當家而去。
那邊五當家早就盯了他們一路,見二人並肩走來,神色從容,心中頓時一喜——有門!
他臉上立刻堆起笑意,主動迎上前一步。
朱探長開門見山:“這裡不方便說話。你帶人走,我跟蘇老弟去辦公室詳談。”
五當家二話不說,爽快揮手,手下轉眼間撤得乾乾淨淨,哪還有半分先前咄咄逼人的架勢?
遠處天養生等人看得一頭霧水。
剛才還劍拔弩張,轉眼就成了握手言和?朱探長一來,局勢竟徹底翻盤。
等蘇景添走近,幾人立刻圍上去,急聲追問:“哥,到底怎麼回事?他們要幹甚麼?”
聽完解釋,眾人臉色齊變,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洪興安保今日的地位,是兄弟們拿命拼出來的。每一份規章、每一次排程,背後都是血汗澆築的成果。如今卻要把這一切拱手相讓——交給敵人?
誰咽得下這口氣?
蘇景添掃過一張張不甘的臉,沉聲道:“行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先穩住兄弟們的情緒,細節回辦公室再說。”
好,我給你們說道說道。
簡單收拾完那片被砸得稀爛的賭檔後,一行人跟著進了蘇景添的辦公室。
幾個人坐在他對面,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飛鷹率先開口,語氣急得像踩了火:“添哥,你真下定決心了?那份檔案可是咱們洪興一路拼出來的命脈!照這勢頭幹下去,不出兩年,咱們就能跟何馬社團掰手腕!”
“可現在倒好,直接把成果拱手相讓,等於幫他們踩油門加速。這對我們有半點好處嗎?”
其他人紛紛點頭,朱探長坐在角落聽得額頭冒汗,卻一句話不敢接,只敢低頭悶坐。
蘇景添端起茶杯,仰頭灌了一大口,目光平靜卻不容動搖:“我已經想透了。咱們最近躥得太快,早就被人盯上了。何馬那幫人精得很,心裡清楚得很——再這麼下去,咱們遲早壓過他們。”
“一旦他們認定咱們是威脅,出手就是雷霆萬鈞。現在咱們和何馬比,根基還是差一截。硬扛?扛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沉:“我不忍心看兄弟們一個個倒在他們刀口下,更不想看到咱們在濠江拼了這麼多年,一夜之間全打回原形。”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湖心,全場靜得連呼吸都輕了。
蘇景添掃視眾人一眼,繼續道:“洪興要是沒了,洪興安保也撐不了幾天。與其死磕到底,不如暫且退一步,把檔案交出去,換條活路。”
“留得青山在,翻盤才有機會。”
眾人沉默低頭,沒人反駁。
道理誰都懂——只要洪興還在,希望就不滅;可若連根都被拔了,一切歸零。
其實剛才,蘇景添完全有能力當場翻臉。五當家孤身前來,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一刀斬下,地盤瞬間擴張,氣勢也能壓過何馬一頭。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五當家帶來的只是明面上的人馬,他背後藏著多少底牌,誰都說不準。貿然動手,搞不好就是魚死網破。
更重要的是,就算這次殺了他,何馬剩下的幾個當家絕不會善罷甘休。後續反撲,足以讓洪興元氣大傷,甚至崩盤。
眼下濠江雖有不少勢力靠向洪興,可那些人都是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一旦洪興與何馬兩敗俱傷,立馬就會有人跳出來摘桃子,整個濠江頓時亂成一鍋粥。
到那時,別說發展,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
更何況,何馬其餘幾位當家隨時可能殺到濠江。只要沒被連根拔起,他們遲早捲土重來。
現在的洪興,哪怕這幾月突飛猛進,面對全面開戰的局面,也只能選擇避其鋒芒。
天養生終於開口,眉頭擰成一團:“添哥,那接下來怎麼辦?五當家那傢伙陰得很,咱們以前吃過虧。這次,真信得過他?”
這話一出,所有人又陷入沉思。
還沒等他們想出個所以然,蘇景添已經淡淡開口:“這點我也想過。阿義他們快收尾了,幾位當家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五當家再耍花招,也沒那個資本了。”
他根本不想看到那幾個人出現。只要還想活命,那幾個當家的就不會踏足濠江——只要他們不來,等到阿義他們一到,就是洪興反撲的時刻。
蘇景添微微沉吟,緩緩道出自己的判斷。此刻房間裡沒有外人,只有朱探長在場。
他對朱探長並非全然信任,但剛才那一仗,已經讓他對洪興的信心打了折扣。畢竟,在濠江這片地界上,真正能稱霸一方的,是何馬社團。
剛才那場火併持續了近一個小時,蘇景添很清楚,以朱探長的情報網,絕不可能對此毫無察覺。他自己也透過朱探長的電話確認過局勢。
電話接通時,五當家的人已經趕到現場。可在此之前,朱探長卻遲遲未動聲色。以何馬社團的調動能力,若早有準備,動靜早就該傳出來了。
偏偏甚麼風聲都沒有。
這說明,五當家是臨時召集人手。而在這關鍵的一小時裡,如果朱探長真想幫洪興,早該第一時間通知他,甚至親自介入、提前佈局。
但他沒有。
直到戰局焦灼,他才姍姍來遲。
只有一個解釋:他在試探——讓洪興和何馬互相消耗,借刀殺人,坐收漁利。
他要看清洪興到底有多少斤兩。就算洪興倒下,他也無非少賺點好處;可只要局面還在他掌控之中,最終贏家始終是他。
無論哪邊勝出,他的利益都不會受損,只是多一口或少一口的區別罷了。
正因如此,當朱探長拉著他和五當家談條件時,蘇景添才會答應得那麼幹脆。
因為他知道,只有主動配合,才能打亂對方的節奏。
洪興雖有潛力成為濠江第一社團,但朱探長心裡清楚,想徹底掌控蘇景添?難如登天。
有了何馬的前車之鑑,他更不會冒險押注任何一方。
唯一的策略,就是把兩邊都壓下去,等兩敗俱傷,自己再站出來收拾殘局。
一旦平衡被打破,任由任何一個社團崛起,他的算盤就落空了。
但也正因為如此,朱探長絕不會輕易放手。
所以蘇景添才故意當著他的面,把話挑明。
不是騙人。
天養生那幾位兄弟確實快辦完事了,但他們短期內不會來濠江。
可只要朱探長插手,這場紛爭就不會輕易收場。
現在,他只需要把這個訊息放出去,就能穩坐釣魚臺,等著兩派人馬拼個你死我活,自己好在最後時刻出手定乾坤。
而他敢斷定,朱探長一聽這個情報,立刻就會調動人馬,暗中佈防,隨時準備鎮壓洪興與何馬。
果然,朱探長聽完,嘴角揚起一絲笑意,輕輕鼓了鼓掌:“蘇老弟果然眼光獨到,懂得隱忍,佩服佩服。看來你們洪興,真有問鼎濠江第一社團的實力。”
蘇景添一笑回應:“還是多虧朱探長賞識。我們洪興再強,沒有您照應,別說坐穩頭把交椅,怕是連立足之地都難保。”
兩人言笑晏晏,聽得屋內其他人面色古怪,神情複雜。
若不是朱探長開口,他們幾乎忘了這個人還站在屋裡。
對於這位探長,大家多少都有耳聞。
說白了,每次社團廝殺,最大的贏家往往不是打得頭破血流的雙方,而是背後那個不動聲色、操控全域性的人——正是他。
在濠江,誰人不知朱探長手握哪片地盤?在整個濠江黑白兩道的棋局裡,他坐的是甚麼位置,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哪怕各大社團之間摩擦不斷,私底下火藥味十足,可面對朱探長,就算心裡憋著一肚子火,也沒人敢放半個不字。
可眼下,蘇景添剛剛那番話一出口,全場瞬間安靜如夜。誰對朱探長有信任?根本不可能。要是這訊息轉頭就被他捅給何馬社團——
洪興立馬就得進險境。
“七”這個代號一旦洩露,何馬必定警覺,甚至可能直接調集人馬,趁洪興根基未穩,一把掐死在搖籃裡。
但此刻朱探長就在現場,沒人敢多嘴半句。
等蘇景添和朱探長並肩離開後,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