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探長神色如常,彷彿置身事外;蘇景添更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只要不影響釋出會的節奏,旁人怎麼看,根本不入眼。
他語速平穩卻不拖沓,一頁頁翻過檔案內容,雖是流程性的陳述,略顯枯燥,但臺下這些人哪個不是衝著利益來的?再無聊也得打起精神聽全,生怕漏掉半個字。
隨著最後一段話落下,電子資料同步推送到每人終端。
紙頁輕響,眾人低頭翻閱,指尖微緊,呼吸都沉了幾分。
洪興的人看完後,眼神不自覺亮了起來——這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第一筆實打實的收入。
一個月佈局,步步為營,如今終於落地生根。
不僅拉來大批客戶,更是在濠江這片寸土寸金的地界上,硬生生站穩了腳跟。
要知道,在何馬社團的眼皮底下撬動地盤,等於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可洪興不但跳過去了,還跳得漂亮、跳得響亮!
換成任何勢力,做到這一步都足以徹夜難眠。
更何況現在全濠江的聚光燈都照在洪興身上——媒體圍堵、鏡頭林立,連何馬那種地頭蛇級別的存在,都沒享受過這種待遇。
朱探長坐在角落,位置低調,卻是蘇景添親自安排的。
他一進場就已是焦點,若再坐前排,難免惹出風言風語。
儘管如此,他的身影依舊牽動全場目光。
這位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警界大人物,竟親臨一家新興安保公司的釋出會?誰不心頭一震?
“嘖,這次真沒看走眼!洪興牛啊!連朱探長都來撐場子?平時請都請不來的人,今天居然坐在這兒聽一個新人講話,這陣仗……怕是用不了多久,洪興就要踩上何馬的肩膀了。”
“我倒覺得洪興比何馬強太多。
至少做事講規矩,不像某些社團,黑吃黑慣了,誰敢把後背交給他們?”
“噓——小聲點!”旁邊有人壓低嗓音,“朱探長跟何馬的關係擺在那兒,洪興現在還沒資格硬碰。
咱們夾著尾巴做人,能安穩賺錢就不錯了,別瞎議論。”
“話是這麼說……可你也知道,何馬就算作惡多端,根基還是牢得很。
上面幾個當家的聽說快回來了,到時候局面怎麼變,誰說得準?”
竊竊私語如細流蔓延,目光一次次掃向那個沉默的身影。
對於朱探長現身此處,眾人皆感震驚。
畢竟現在的洪興,早就是何馬的眼中釘。
尤其是蘇景添在何馬開業那天鬧的那一出,雙方早已撕破臉皮。
別說合作,蘇景添根本就不會給對方一絲緩和的機會。
要不是他帶人及時殺到夜總會,那塊地早就被何馬啃進嘴裡。
而那一晚,只是開端。
一旦開了口子,後續的小社團、商鋪必然扛不住壓力紛紛倒戈,洪興想開啟市場?門都沒有,處處都會被死死壓制。
但現在——
棋局已變。
這下可有意思了。
就算蘇景添真把何馬社團的底褲扒出來,擺在檯面上也沒人敢吭聲。
畢竟在濠江,連洪興都得掂量三分的勢力,更別提其他小幫派了——何馬那可是真正隻手遮天的存在。
但眼下局勢徹底翻盤。
蘇景添當場撕破臉皮,一記重錘砸碎了何馬暗中佈局的陰謀,直接將他們的算盤掐死在萌芽裡。
從那一刻起,何馬就像被套上了韁繩,步步受限,再難肆意擴張。
如今整個濠江,何馬最想碾碎的,就是洪興。
可偏偏洪興背後站著朱探長,警權與江湖勢力交織,讓何馬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但他們絕不會就此罷休——只要逮到一絲縫隙,必然猛撲上來,不死不休。
一旦洪興倒臺,濠江再無人能與何馬抗衡。
到時候,所有社團都得看他們臉色行事,低頭哈腰過日子。
而這些人,誰都不想回到那種日子。
曾經在何馬眼皮底下討生活是甚麼滋味?他們太清楚了。
洪興雖強,好歹講規矩;可何馬呢?翻臉比翻書還快,稍有不順心就動手清場,根本不給人活路。
別說賺錢了,能保住命不出事都算祖墳冒青煙。
現在釋出會上朱探長親自露面,無異於一顆定心丸砸進人心。
眾人頓時踏實了——洪興有靠山,有底氣,更有資格扛起大旗。
他們押注洪興安保,不再是賭命,而是押一個未來。
隨著時間推移,蘇景添已將檔案逐一發放。
每一份紙頁都沉甸甸的,不只是協議,更是契約與枷鎖。
只要簽下名字,就意味著正式歸附洪興安保旗下。
錢要交,規矩也要守。
此後一切行動都在洪興監控之下,一旦觸犯條款,立刻踢出名單,永不再錄用。
檔案分兩部分:一份由簽約者帶走,另一份則封存在洪興總部,建檔留底,作為長久追蹤的憑證。
至於那些拒絕合作的人?連檔案的邊都摸不到,釋出會一結束就被請出了巴黎人會場——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場面很快沸騰起來。
有人低聲討論條款細節,有人急著往前擠,生怕錯過簽約時機。
當然也有湊熱鬧的閒雜人等,不過數量稀少,且被迅速清離,以免生出是非。
隨著人流湧動,蘇景添身邊越聚越多。
問題如潮水般湧來,關於安保機制、利益分配、風險承擔……五花八門,全衝著他而來。
他一一回應,條理清晰,語氣不疾不徐。
這一步必不可少。
留下的人,都是未來的客戶,是洪興安保的地基。
若連最基本的答疑都懶得做,那還談甚麼信任?還圖甚麼擴張?
這一輪問答耗時良久。
等到終於能喘口氣,蘇景添才坐下,端起茶杯淺啜幾口,潤了潤髮乾的喉嚨。
連續高強度對話,哪怕是他也感到幾分疲憊。
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早在人群圍攏之初,他就想找朱探長說上幾句。
可人潮如堵,硬是把他困在原地,半步難移。
直到此刻,依舊沒有機會靠近。
但他知道,那一番話,遲早得說。
人一多,場面頓時熱鬧得炸了鍋,蘇景添腦子裡原本還惦記著找朱探長的事,轉眼就被這股喧騰衝得乾乾淨淨。
等他終於想起那道沉穩身影時,四下一掃——人早不見了。
正心頭微沉,旁邊一個洪興兄弟悄然靠過來,低聲道:“添哥,朱探長留了話,說外面太吵,耳朵受不了,已經在樓上包廂等你了,讓你忙完過去一趟。”
蘇景添眉梢一動,眼神頓時亮了幾分。
朱探長?那可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平日裡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更別提單獨密談。
剛才沒見著他,心裡還有點遺憾,現在一聽這話,反倒勾起了興致——這位大佬今兒親自現身,還特地留步等他,必有深意。
想不通也沒關係,待會兒見了面,自然水落石出。
他整了整衣袖,腳步乾脆利落地踏上樓梯,熟門熟路走向頂層那間專屬包廂。
推門而入的瞬間,屋內景象映入眼簾:朱探長獨自一人坐在茶臺前,慢條斯理地斟著熱茶,面前小碟裡的點心已吃了小半,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茶香嫋嫋。
蘇景添唇角一揚,笑著走過去,在對面落座:“朱探長好雅興,這會兒倒躲清閒來了。”
朱探長抬眼,目光如水般平靜,卻帶著幾分讚許:“蘇老闆,這才多久,又見面了。
你們洪興安保這場戲,可真是唱得漂亮啊。”
他頓了頓,端起茶輕啜一口,“能讓人人心甘情願跟著你走,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濠江這地界,向來是鐵板一塊,你這一出手,直接掀了半邊天,我不得不說——我們沒看錯人。”
這話分量不輕。
朱探長向來惜字如金,能從他嘴裡說出這種話,等於明擺著表態。
他對蘇景添的手段、膽識、格局,全都打心底認可。
尤其是那天在何馬社團開業典禮上那一手雷霆動作,更是讓他下定決心——洪興,值得押注。
蘇景添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從容:“探長抬愛了。
洪興若不拼,哪怕機會擺在眼前,也只會被人踩進泥裡。
想要站起來,就得敢掀桌子,沒別的路可走。”
他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說到底,若沒有探長您背後撐著一把,洪興早就被何馬碾成渣了。
別人不知道,我心裡清楚得很。
這份情,我蘇景添記下了。”
蘇景添深深一躬,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朱探長卻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如雷貫耳,震得房門都在輕顫。
若不是這屋子密不透風,外頭的人怕是要以為誰在演戲——那個平日裡冷麵如鐵、眼神能凍死人的朱探長,竟會笑得像個喝高了的老炮?
他一邊笑,一邊順手點燃了雪茄,火光一閃,映出臉上久違的鬆弛。
那支菸剛湊到嘴邊,整個人氣場就變了,哪還有半點警隊高層的架子?活脫脫就是道上混出來的老江湖。
此刻兩人對坐,一個坐姿隨意,一個翹著二郎腿,活像兩個社團大佬在談地盤分賬。
吹牛打屁間熱絡得不行,可蘇景添心裡門兒清:自己在朱探長眼裡,不過是一隻還沒起飛的潛力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