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門之後,別有洞天。
腳下不再是堅硬的石磚,踩在溼潤綿軟的苔蘚石道上,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一根根粗壯的石柱撐起高遠的穹頂,上面盤繞著碧綠藤蔓,點綴著一叢叢奇異的發光菌菇,幽幽的光芒灑落,將這片地下空間映照得亮如白晝。
周開深吸一口氣,那溫和而純粹的靈力順著呼吸沁入肺腑,讓他都感到一陣舒泰。
逸散開來的靈力波動溫和而純粹,確實如傳聞一般,對築基期修士有著固本培元、洗滌根骨的奇效。
三人沿著石道繼續前行,身後四名金丹長老隔著十餘丈的距離,亦步亦趨。
“兩位道友,”周開目光掃過周圍奇景,隨口問道,“我結嬰之後,多數時間都在閉關,對外事所知甚少。不知那廣源荒,究竟有何變故,竟讓幾大宗門都如此戒備?”
走在左側的炫麟上人聲音洪亮,他指了指石柱上一塊酷似人臉的菌菇:“周道友你看,這像不像九闕宮那幫偽君子的臉?廣源荒那地方,遍地是寶,也遍地是險。每次開啟,不止我七曜盟,九闕宮的修士也會進去。狹路相逢,生死大戰乃是常事。”
周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菌菇確實有幾分扭曲的人臉輪廓,他收回目光,腳下步伐不變,口中應道:“哦?聽這意思,兩家的樑子結得不淺。”
“何止不淺,”另一旁的明煦居士接過話頭,他的聲音溫潤許多:“六百年前,他們玩了一手調虎離山,趁我等在廣源荒探寶,大舉來犯。”
周開前行的腳步驀地一頓,目光微凝,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訝異:“他們竟敢如此?”
“是啊,”明煦居士的目光投向石道盡頭那片若隱若現的光幕,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波瀾,“那一戰,我七曜盟山門險些被破,隕落的長老弟子,數以千計。自那以後,盟裡便立下死規矩,廣源荒開啟,各派必須有元嬰老祖坐鎮宗門。同一個跟頭,不能栽第二次。”
話音落下時,三人已至石道盡頭。一道巨大的光幕攔住去路,光華如水,自下而上倒灌向穹頂。周開順著流光抬頭,只見穹頂之上,望見穹頂上竟附著一片倒生的草木,綠意盎然間,夾雜著不少暗黃枯葉。
那些枯葉看似毫無生機,逸散出的靈力波動卻精純磅礴,遠勝周圍。想來,那便是穿透了陣法,顯露在外的天仙藤本體藤葉。
“師弟!”炫麟上人對著前方朗聲喊道,聲若洪鐘,“莫要再閉關了,快快出來!我等一同開啟這內層陣法!”
他話音剛落,右側一扇由藤蔓草木盤結的木門上綠光流轉,藤條自行解開、退縮,露出了門後的通道。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邁步而出,他面露春風,周身氣息圓融內斂,正是蒼松。
“師兄!讓你久等了!”蒼松哈哈大笑,顯得心情極好,“我這門新悟的神通初成,一時忘了時辰,正高興得緊呢!”
他先是向炫麟和明煦拱了拱手,隨即目光轉向周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位道友瞧著面生,氣息卻雄渾如山,竟是體法雙修?我七曜盟何時出了這般人物?”
周開面上含笑,不動聲色,神識卻早已悄然探出。
蟬鳴竊天運轉,瞬間便將蒼松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對方身上,確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天地元氣餘韻繚繞不散,與他方才所言“神通初成”完全吻合,表象上看不出任何奪舍或附身的痕跡。
然而,就在那圓融無漏的氣息深處,“蟬鳴竊天”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非生靈應有的“空洞感”。
周開心頭一凜,他面上卻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回應道:“在下週開,前些年剛剛結嬰便加入了靈劍宗。”
四人又客套了幾句,明煦居士便不再多言,他轉向身後的金丹長老,沉聲道:“你們上前來,助我等開啟陣法。”
“是,前輩。”
七道身影依言分立陣位,三位元嬰在前,四位金丹在後。
七人同時掐動法訣,七股顏色各異的靈力洪流匯於一處,猛地撞向光幕!
光幕如受重擊的湖面,劇烈盪漾扭曲,最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化作漫天光點緩緩消散。
光幕散盡,內層空間的全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周開眼前。
正中,一根擎天巨柱般的引靈石柱矗立,其根部深深扎入一方氤氳的靈泉,頂端則與穹頂相接。
粗壯的石柱上,盤繞著一株同樣巨大的藤蔓。
那藤蔓通體枯黃,幾乎不見一絲碧綠,藤葉蔫蔫地耷拉著,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機。
周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這就是天仙藤?果然如傳聞所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但他旋即注意到,枯黃的藤蔓表皮下,有極為隱晦的流光一閃而逝。就連周遭的天地元氣,也因它的存在都變得活躍了些許。
“唉,實在慚愧,讓三位道友專程跑這一趟。都怪李某一時入迷,誤了時辰。”蒼松臉上帶著歉意說道。
“無妨,道友神通大成,乃是喜事。天仙藤安然無恙,便一切都好。”明煦居士擺手道。
周開的目光落在那天仙藤上,他開口道:“在下還是第一次得見此等天地奇物,不知能否走近些觀摩一番?”
“有何不可?”炫麟上人豪爽地一揮手,“我等本就是要進去檢查一番,確保萬無一失。周道友請便。”
說罷,他轉頭對那四名金丹修士道:“你們退下,守好入口,莫讓任何人闖入。這裡有我們四人即可。”
金丹長老們齊齊躬身領命,身影消失在石道拐角。
四位元嬰修士並肩走向中央的引靈石柱。
隨著距離拉近,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撲面而來。
偌大的空間內寂靜無聲,只剩下四人“沙、沙”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走在後方的蒼松,脖頸處忽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咔嚓!”
他的腦袋以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猛地歪向一側,軟綿綿地搭在了肩膀上。
“師弟?!”炫麟上人幾乎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轉頭,臉上寫滿了驚駭與不解,“你怎麼了?!”
周開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一凝,但周身氣息卻穩如磐石,連一根手指都未曾動彈。
幾乎就在那“咔嚓”聲響起的同一個瞬間,周開體內氣血已轟然鼓盪,一層薄如蟬翼的肉身元魄瞬間覆蓋體表。與此同時,他的蟬衣分身無聲無息地從背後剝離,徹底融入前方石柱投下的深沉陰影裡,蟄伏起來。
蒼松的脖子又是“咔嚓”一聲脆響,那顆歪掉的腦袋,竟又猛地彈了回來,端端正正地安在了脖子上,只是雙眼之中,再無半分神采,空洞得如同兩個黑洞。
“不對!”明煦居士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他反應比炫麟更快,厲喝一聲“這不是蒼松!”,同時張口吐出一座青光湛然的小塔!
那青色小塔離口飛出,迎風狂漲,眨眼間便化作五十丈高的巨塔,塔身符文流轉,朝著“蒼松”當頭砸落!
炫麟上人臉上血色盡褪,驚疑不定,他下意識祭出一個綠金葫蘆託在手中,法力狂湧,但看著那張朝夕相處數百年的熟悉面孔,他的手指竟在微微顫抖,遲遲無法催動法寶攻過去。
面對頭頂雷霆萬鈞砸落的寶塔,那“蒼松”卻彷彿毫無察覺,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僵硬地張開雙臂,五指彎曲成爪。下一刻,他兩邊的掌心面板竟無聲裂開,露出兩個黑漆漆的孔洞!
咻!咻!
兩道比髮絲還細的金絲,從他掌心孔洞中激射而出,其上閃爍著詭異的烏光。它們完全無視了頭頂砸落的青塔,也無視了擋在身前的三位元嬰大能,目標只有一個——中央石柱上的天仙藤!
電光石火間,周開心中雪亮!
所有線索在腦中瞬間串聯——初見時那絲若有若無的天地元氣波動,神通初成的說辭,以及蟬鳴竊天探查到的那份“空洞感”!
那根本不是神通初成的餘韻,也不是修士應有的氣息!附身?奪舍?都不是!那分明是一具精妙到極致的傀儡,方才的波動,不過是其核心驅動時逸散出的能量痕跡!
一具披著蒼松道人人皮、甚至可能煉化了他的元嬰作為核心、戰力堪比元嬰後期的恐怖傀儡!
周開心頭一沉,暗罵一聲該死。
他設想過附身,提防過奪舍,唯獨算漏了這一種——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