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劍峰主殿之內,氣氛肅殺。
十二道身影分列兩側。一枚巴掌大的玉簡在他們手中依次傳遞,每有一人將神識探入其中,眉宇間便會多一分陰沉,或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
最後,那枚玉簡呈回首座,落入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中。
周開端坐於寶座之上,目光自一張張臉孔上掠過,殿內壓抑的沉默,似乎並未對他造成分毫影響,他緩緩開口:
“一個月前的事情,你們已經知曉。青鸞殿的炫麟道友昨日傳訊,蒼松道友的骸骨,找到了。”
“就在仙藤秘境,他閉關的洞府中,屍骨冰冷,靈機斷絕。推算下來,已經死了六十年。”
“此次,是九闕宮故意露出的破綻。”周開話鋒一轉,聲音愈發冰冷,“他們引我七曜盟開啟內部陣法,為的,就是那株仙藤。至於玉簡裡的內容……九闕宮在廣源荒對我七曜盟各宗修士的襲殺,只是個開始。”
“風煙閣的方師祖,太辰門的石師祖,肉身盡毀,僅餘元嬰遁逃。”
周開的視線轉動,落向一名身著粉色華麗宮裙的女子身上,他開口問道:
“聽瀾師侄,弟子甄別之事,進展如何?我宗可有內鬼?”
景聽瀾聞言,斂去小女兒姿態,神色一肅,躬身道:“回稟師叔,此事極為棘手。門內弟子眾多,遍佈各峰,彼此關係盤根錯節。聽瀾不敢大張旗鼓,唯恐打草驚蛇,只能抽絲剝繭般暗中排查。至今……也只敢擔保其中不到兩成的弟子,身家絕對清白。”
“可需人手?”
景聽瀾抬眼,視線在人群中飛快地與兩人交匯一瞬,隨即垂下眼簾道:“廖師兄心思縝密,龐師兄手段老辣。若能請動他們二人相助,聽瀾有把握將時間縮短一半。”
周開的目光隨之轉向那被點名的二人。
那兩名長老不敢怠慢,立刻出列,齊齊拱手沉聲道:“我等必不負師祖所託,定當全力協助景師妹!”
這時,陶弘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憂色,拱手問道:“周師祖,敢問景師祖他……如今狀況如何?可有訊息傳回?”
“師兄已傳訊於我。”周開端起手邊的靈茶,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撇去浮沫,杯沿與蓋子發出清脆的輕響。“些許輕傷,不礙事。以師兄的遁速,一旬之內,便可安然返回宗門。將養些時日,便無恙了。”
周開呷了一口溫熱的靈茶,放下茶杯,自寶座上起身,衣袍無風自動。“行了,各自去吧。戰備之事,丹藥、器物、巡山大陣,樁樁件件,皆不可有絲毫懈怠。”
“我等遵命!”
十二名長老齊齊躬身一拜,隨後才轉身,依序退出大殿。
直到最後一名長老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光影之外,周開才收回那籠罩了整座大殿的神識,眸光深處的靈光也隨之斂去。
“至少此刻,這些人的心,還算齊整。”
下一瞬,寶座上的人影晃動了一下,便已消失無蹤。
周開的身形再現時,已深入鳴劍峰山腹。
腳下,是以大法力憑空開闢出的巨大洞窟。
洞窟四壁之上,禁制符文靈光時隱時現,將此地與外界的一切探查與氣機感應盡數隔絕。
洞窟正中,一根引靈石柱拔地而起,連通地面與穹頂。
周開信步走到石柱前,目光落在盤繞於石柱底端的一截根鬚上。
那根鬚足有十丈之長,呈灰褐色,表面粗糙,卻已在頂端生出幾片鮮嫩的枝芽,正沿著石柱向上攀附。
周開伸出食指,指尖一縷淡金色靈力如絲線般溢位,輕輕點在根鬚新生的嫩芽上。嫩芽舒展了幾分,愈發清澈。
“還好當時讓蟬衣身趁亂截了一節根鬚回來。”周開指尖摩挲著那片嫩葉,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造化之氣果然沒讓我失望,新葉青翠欲滴,哪裡還有半分原本的枯黃之色。”
他收回手指,隨即心念一動,掌心光華一閃,憑空多出一捧枯黃的藤葉,正是從仙藤秘境帶回的“戰利品”。
“這些從仙藤主幹上剝落的枯葉,倒是可以試試煉成丹丸,看看有何效用。”
他掂了掂手裡的藤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景天遊那邊……回頭分他幾片,就說是我拼盡全力,才從那具厲害傀儡的手底下搶回來的。他欠我的人情,可不能小了。”
將藤葉仔細收好,周開臉上的笑意迅速斂去,閃身出現在另一間密室。
密室中央,一尊四足方鼎靜靜懸浮。
周開的目光落在雷鼎上,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但眸底深處,卻有一簇火苗燃起。
他本以為十拿九穩,能給那傀儡重創,誰知紫晶神雷竟在最後關頭自行收斂威能,意圖遁走!若非他反應夠快,強行收了回來,這樁天大的機緣就要從指縫間溜走了。
周開眼神愈發冰冷,心中暗道:“不能再單純依靠這雷鼎了。大戰將起,我的手段不多。況且,沉星神樹再過一年,便可積蓄萬年靈性,屆時需要神雷承載五行神通。此雷,必須徹底煉化,化為己用!”
面對這等能輕易滅殺元嬰初期修士的東西,周開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腦中閃過《天經》、《永珍錘》和《鎮獄經》中煉化靈物的法門,躊躇一陣。
隨即目光一定,不再猶豫,使用《天經》中的嬰火秘法。
他單手對著雷鼎虛虛一招,沉重的鼎蓋無聲無息地向上飛起,懸於半空。
周開在鼎前十丈之地盤膝坐定,雙目閉合的瞬間,他天靈處陡然霞光迸現,元嬰離體而出,穩穩立於他的頭頂。
那元嬰的小臉上,神情前所未有的肅穆。
小娃娃懸浮至雷鼎前方,挺直身板,深吸一口氣,兩腮瞬間高高鼓起。
“噗!”
一縷金中帶紫、凝練到極點的嬰火,自元嬰口中噴吐而出,凝成一條筆直的火線,射入雷鼎之內。
轟!
雷鼎通體劇震,鼎內被鎮壓的紫晶神雷彷彿受到了極致的挑釁,瞬間爆發出刺目欲盲的雷光!
無數細小電弧沿著鼎壁瘋狂亂竄,發出“滋啦”作響的刺耳尖嘯。
元嬰的小臉上不見絲毫動搖,只是眼神愈發凝重,再度鼓起腮幫,沒有片刻遲疑,第二口更為凝練的嬰火緊隨其後,匯入那條火線之中。
連續噴出兩口本命嬰火,饒是周開根基雄厚,元嬰體表的光華也黯淡了些許,小小的身軀微微一晃。
就在此時,紫晶神雷核心處,一道紫色電光毫無徵兆地激射而出,劈斬在火線之上!
嗤!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那道火線竟被當場截斷!
更駭人的是,那點針尖大小的紫色雷光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循著嬰火與元嬰之間的火線,悍然逆襲而上!
元嬰的小臉瞬間煞白,千鈞一髮之際,小手疾速掐訣,引動雷鼎之力,鼎身猛地一沉!
雷鼎強行壓制暴動的紫晶神雷,那道逆襲的電光也被這股巨力死死扯住,停滯在半途!
趁此機會,元嬰噴出一口青光,那斷開的嬰火前端瞬間凝成一根金紫色的鋒銳火刺,調轉方向,狠狠刺向紫晶神雷本體的一處稜角!
滋——
紫晶神雷瘋狂震顫,帶動整個雷鼎都嗡嗡作響,密室石壁上,禁制符文盡數激發,流光瘋狂閃爍,堪堪將這股能量波動鎖死在方寸之間。
嬰火如鋼針,一分一毫地向晶體內部滲透;又如刻刀,一絲一縷地從本體上剝離雷力。
這是一個水磨工夫,過程枯燥而緩慢,對周開法力和神識的消耗,亦如江河決堤。
時間流逝,元嬰體表的光華愈發黯淡,幾乎透明。
周開全副神識都貫注於雷鼎之內,不敢有分毫鬆懈。
他能清晰“看到”,被嬰火包裹的那一點晶體稜角,正在以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消融。
紫晶神雷的反抗也從未停歇。
一道道細碎的電芒,持續不斷地衝擊嬰火凝成的包圍圈,每一次撞擊,都讓元嬰顫抖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咔嚓”脆響,微弱到彷彿是錯覺,自雷鼎深處悄然傳出。
周開神識一凝,紫晶神雷那被嬰火煅燒許久的稜角處,終於剝落下一芝麻大小的碎屑。
那碎屑剛一脫離本體,嬰火便一擁而上,將其層層疊疊地徹底包裹。
狂暴的雷力在火焰中左衝右突,卻終究是無根之木,很快就脫離了晶石掌控,緩慢融化成一個小小的“雷滴”。
元嬰見狀,一直緊繃的小臉終於舒緩下來,疲憊地吐出一口氣。
對著鼎內伸出小手,輕輕一招,那滴紫色的雷液便破開火焰,輕飄飄地懸浮在他面前。
元嬰的小臉上再度浮現凝重神色,它蹙著眉頭打量了雷液片刻,似乎在做甚麼艱難的決定。
下一刻,其眼中狠色一閃,竟是張開小嘴,將那滴雷液一口吞入腹中!
雷液入體的瞬間,元嬰周身立刻迸發出無數細密的紫色電弧,噼啪作響。
元嬰的臉上血色盡褪,他強忍著劇痛,張口一吸,將雷鼎中的嬰火收回,隨即化作一道萎靡的流光,一頭扎進周開的天靈蓋。
下丹田的氣海中,元嬰一回歸,便立刻盤坐在造化蓮臺之上,小臉肅然,雙手飛快掐動法訣,全力鎮壓煉化體內那狂暴的雷晶。
周開猛然睜開雙眼,張口噴出一道帶著電火星的濁氣,臉色有些難看。
他回想起剛才的兇險,仍心有餘悸:
“僅僅一絲洩露的雷光,就截斷了我的嬰火。那麼小一點的碎屑,竟耗費了我如此心神才能初步煉化……”
“看來,即便將它徹底煉化,也還需置於雷鼎中,以我自身法力日夜溫養。必須等磨盡其所有兇性,真正做到如臂使指,才能考慮將其收入體內培育,否則便是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