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落足,鬆軟的沙灘傳回一種詭異的空虛感,讓他邁出的步子頓了一頓。
周遭的天地靈氣在他呼吸間劇烈收縮,原本在天央界觸手可及的法則力量,在此處竟薄如蟬翼,透著一股腐朽凋敝的味道。
腳下這方土地傳來的力量反饋極弱,支撐不住他的落足,虛空在他不經意間的氣息外溢下,發出細密而沉悶的碎裂聲。
北域的天空曾是遼闊的囚籠,如今卻窄得讓他感到侷促。他只是隨意舒展了一下肩背,層層堆疊的虛空法則便根根斷裂,這種排斥感讓他微微皺眉。
他仰起頭,那法則限制,此刻在神識掃視下,脆弱得一捅即破。
“這裡的‘道’太淺了。”
若說修士是海里的魚,那他這尾大魚不僅上了岸,還生出了一副足以在陸地吞雲吐霧的肺腑。
此地法則,已降不住他。
周開邁出一步,海灘在腳下縮成一線。
風聲尚未在耳畔炸響,身後的景物已化作重重疊影,被他遠超北域極限的遁速甩到了遠處。
榮天宮一掠而過。神識掃過深處,在兩條靈脈交匯的核心,盤踞著兩股返虛後期的氣息。那是當年的血冠天鵝夫婦,如今正盤膝坐在殿內,對他這位從頭頂掠過的來客竟無半分察覺。
幾千年過去,這兩頭大妖依舊待在返虛後期巔峰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時間在他們身上沒有留下滄桑痕跡,樣貌倒還是舊時模樣。
周開收回目光,不再停步。
妖族得天獨厚,壽元悠長,即便原地踏步數千年也能氣血如初。
可人族的路,全靠殺出來、爭出來。
這一帶的妖物還是老樣子,大妖吞雲吐霧,小妖為了口肉食互相廝殺。
……
一棵參天古樹下,四股熟悉的氣息聚攏在一處,打斷了他的思緒。
蔣無舟歪著身子靠在樹杈上,法袍鬆垮地披著。
即便已入返虛後期,他眉宇間那股子地痞氣反倒隨著修為見漲,顯得愈發張揚。
他側著頭,斜眼瞧著歷絕峰,聲音洪亮得驚起一片林鳥:“歷老哥,早說了別等計紅嫣。那幫劍修除了抱劍睡覺,腦子裡哪還有時辰這個詞?”
歷絕峰雙手環胸,雙目微閉,身形巋然。聞言只是微微頷首:“去歲登門時,她在生死關頭,能出關趕來已是不易。”
笑美髯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修整整齊的鬍鬚,頗有幾分名宿派頭。
紅夫人半依在他肩頭,指間繞著粉絹帕,嗤笑出聲:“劍修腦子裡全是生鐵疙瘩,計紅嫣若是哪天提前到了,那才叫太陽打西邊出來。”
一道凌厲的金線生生撕開雲層。
計紅嫣現出身形,腰間劍鞘內的長劍劇烈顫動,金石交擊之聲連綿不絕。
她立在那兒,周身三尺內的虛空竟被無形劍氣攪得粉碎,那雙原本靈動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兩柄剛淬過寒泉的利刃。
“那魔獸皮糙肉厚,我多花了點工夫煉了顆劍丸,遲了半晌。”計紅嫣隨性地一抱拳。
蔣無舟斜乜著眼,大笑出聲:“人齊了就成!當初我爺爺都沒能剝了那畜生的皮,幾千年過去,那廝修為鐵定更邪乎。不過諸位把心放肚子裡,丹藥、法寶隨你們用,賬都記在紫煉門頭上,我絕不叫苦!”
“哦?哪頭魔獸這麼長命,能讓諸位惦記幾千年?”
這聲音清平寡淡,卻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蔣無舟眉心一跳,五指虛握,赤紅魔氣翻滾間,長柄鐮刀已化作一道弧光掃向半空。
笑美髯五指猛地收攏,虛空崩裂,一尊青灰傀儡橫撞而出,將紅夫人護在身後。
紅夫人反手扣住紅羅帕,指尖輕顫,粉色的甜膩毒霧鋪滿了方圓百丈。她盯著空處,強撐著冷笑:“哪位道友駕臨,何必藏頭露尾戲?”
虛空裂開一道豎痕,周開緩步踏出。
他落地的腳跟還未踩穩,方圓數里的天地靈氣便因承載不住,自行向外坍塌。
“紅夫人這控人心魂的媚術,比之當年更進一步。”
計紅嫣看清那張臉後,下意識鬆了手腕,可隨即瞳孔一縮,劍鋒驟然抬起:“哪來的宵小,竟敢套著我師伯的皮囊招搖撞騙?找死!”
周開視線在五人身上掃過,笑意散開:“怎麼,才三千年不見,你這小丫頭就不認得門庭了?”
“放你孃的屁!”蔣無舟喉嚨裡擠出一聲怒罵,袖中的五彩毒蛇受激竄出,死死盤在他手臂上吞吐紅信,“我周兄弟正在天央界吃香喝辣,北域法則不全,他拿頭回來?”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袖,那小蛇周身鱗片開合,掠向周開的咽喉。
周開立在原地動也未動,右手虛空一抓,戰錘憑空顯現,反手往肩膀上一搭。
那條毒蛇衝到半途,被戰錘溢位的兇戾氣息一掃,發出一聲刺耳尖嘯,驚懼地在空中生生折返,連滾帶爬地鑽進蔣無舟袖底,死活不肯再露頭。
“修為見漲,脾氣倒是老樣子,一點火星就炸。”
周開笑了笑,神色悠然,“我已經邁入渡劫,天地法則根本攔不住我,這地方,我若想來,誰也攔不住。”
歷絕峰的雙腿有些發緊,牙縫裡擠出幾個變調的字:“渡劫?三千年不到……”
“岳父放心,幽瓷和雲眠入大乘,啟文兄根基也穩,再過個四千年,合體期想來不難。”
紅夫人細步挪近了幾分,目光在那暗沉的重錘上反覆剮蹭,指尖捏緊了帕子:“二十年前,鴻蒙聖寶渾天錘問世。難不成,就是前輩手裡這件?”
“正是。”
重錘表面星紋流轉,一頭巴掌大的小鹿虛影踏空而起。它昂著腦袋,獸瞳斜乜過來,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滿是渾然天成的鄙夷。
“哼。”
冷哼聲入耳,歷絕峰脊背猛地一僵,只覺識海內雷音滾滾,站立不穩。其餘幾人臉色瞬間慘白,膝蓋不自覺彎了下去,低頭躬身,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小鹿,別胡鬧。”周開指背輕叩錘身,那股幾乎凝固虛空的威壓應聲崩散。他拂袖一掠,五股柔和卻又不容抗拒的力量將眾人穩穩扶正,“你們要對付甚麼魔獸?”
蔣無舟喉頭滾了滾,嘴裡的苦澀比最烈的酒還要燒心。
他習慣性地想抬手搭向周開的肩膀,可手抬到半截,觸及那縷若有若無的道韻,指尖猛地顫了一下,最終只能侷促地縮回去。
“就是當年葬神谷那次暴亂裡的一個老畜生。周兄應該記得,當年它差點把我堂哥蔣無山給撕了,我爺爺親自動手才把它逼退。”
周開點點頭,目光看向葬神谷深處:“月嬋和笑美髯夫婦也被那廝重傷,周某自然記得。”
“那廝賊得很,”蔣無舟咬了咬牙,“前些時日露了頭,又讓它跑了。我想著請幾位道友合力生擒,帶回去煉成門派的活體法寶。”
周開笑道,“正好,我有事要去谷心一趟,順手幫你把它拎出來。”
計紅嫣急忙問:“師伯,我師父她……”
“寒衣開天劍意大成。”周開視線落在計紅嫣的長劍上,那長劍竟受激鳴叫起來,“你們且回靈劍宗靜候。”
周開步履平緩地邁出,虛空在他腳底自行縮短,不過兩三步,人已消失在谷口。
葬神谷依舊山清水秀,草木扶疏,看不出半點兇險氣息。
周開腳步不停,煞胎分身從他背後悄然離體,去尋那魔獸而去。
本尊則落在葬神谷中央,眸底泛起湛藍幽光,視線穿透數岩層,直探地底。
地脈深處,魔氣沸騰不休,每一次撞擊都引得密佈虛空的陣紋流轉。
那些粗壯的法則鎖鏈被拽得鏗鏘作響,卻死死箍住這片死海,將其鎖入永恆的迴圈。
“昔年天鬥聖皇對這魔氣毫無辦法,只能封印在此。”
周開收回視線,在封印大陣邊緣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只要解決此患,幾百年後,北域修士應該能突破合體了。”
周開步履微滯,視線掠過重重遠山,落在萬里開外的斷崖上。
幾道遁光撞在一處,炸開漫天碎芒。十幾名修士纏鬥正酣,法寶對轟將頭頂雲層絞得支離破碎,靈光殘片紛紛揚揚往下墜。
眾人爭搶的中心,是一株半人高的靈藥。
天色突沉。
一道沉甸甸的道韻從天際筆直砸落。靈氣觸之即凝,連風都停了。
殺紅了眼的修士同一刻墜向地面,裹在身上的護體靈光接連炸碎,碎片還沒落地就滅了。
法寶墜地,靈性喪盡,顫動不止。
十幾雙眼睛艱難地往上轉,眼白裡全是血絲。
蒼穹忽地坍塌一角,一隻遮蔽烈日的巨手撕開虛空。
指縫間混沌靈光明滅不定。巨手合攏五指,動作極緩,甚至算得上溫柔。
封印碎了。
天鬥聖皇親手佈下、鎮壓魔氣數萬年的封印大陣,在那五指合攏的間隙裡,無聲無息地崩散。
沒有對抗,沒有靈壓交鋒,甚至連一絲反噬的波動都不曾濺起。
數條金色鎖鏈斷開,碎成齏粉,落入土中。巨手沒入地心,方圓數萬裡的山脊集體跳了一下,地底傳來一聲悶響,像有甚麼東西斷了。
巨手緩緩縮回,指縫間箍著一具魔軀。
魔軀的肌膚還泛著活人的光澤,五官俊朗,嘴角微微上翹,死了不知多少年,臉上還掛著笑。
周開連眼皮都沒抬,巨手收緊。
那具魔軀炸成灰燼,漫天飄散。
積攢了數萬年的魔氣失去封印禁錮,在同一刻炸開。整座谷底翻了過來,峰巒一座接一座垮塌,碎石裹著魔氣沖天而起。
一道漆黑的魔柱從裂谷底噴出,直貫蒼穹,雲層被攪得稀碎。日頭暗了下去,空氣裡湧進來腐肉和鐵鏽的腥氣。
漆黑的紋路在地面上飛速蔓延,草葉觸之即焦。山溪的靈光一寸寸熄滅,溪水發黑、發臭、凝成泥沼。鳥雀從枝頭跌落,翅膀還在撲騰,羽毛已經枯白。
那十幾名修士哪還顧得上甚麼靈藥,連滾帶爬地往谷外逃。有人一頭撞上斷壁,摔得滿臉是血,爬起來也不擦,踉蹌著繼續跑。
魔潮向四面八方狂湧,眼看就要衝出內谷。
可那些魔氣湧到邊緣,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住了脖子,猛地停住,繼而向內倒卷。
萬頃魔氣倒卷匯聚,擰成一道連線天地的旋渦,渦心所向,正是高空中那道立著的身影。
周開張了張嘴。
魔氣爭先恐後地灌入他口中,那道漆黑巨柱矮了下去,變細,變淡。
幾息之後,谷中的天光重新亮了起來。空氣乾乾淨淨,連一絲魔息的殘餘都聞不到。
風重新吹了起來。
地裂的痕跡還在,靈草倒了一片,那株被十幾個人爭破頭的靈藥,此刻孤零零地立在裂縫邊沿,隨風輕晃。
周開低頭看了看,走過去,伸手把它連根拔起,順手收進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