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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天虎請仙

2026-04-30 作者:開水不宅

不知過了多久,冰層從內向外綻裂,裂紋細碎,帶著“喀啦喀啦”的脆響。雪水沿裂縫滲下,淌過女子半埋在冰屑中的臉頰。

她睜開眼,入鼻的不是那股熟悉的幹寒,而是厚實綿密的靈機,像踩進一片活水裡。

半邊身子埋在冰屑裡,她就這麼仰著頭,望向天穹。頭頂的法則經緯密密交織,完整,流暢。

她盯著天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往上翹。笑聲很輕,牽動了胸口裂開的傷,唇邊又洇出血來。

“總算……沒死在路上。”

她撐著碎石坐起,內視己身。

經脈破了三成,氣血逆流的鈍痛還在身體裡亂竄。

劍胎還懸在丹田,光澤黯了大半,表面浮著細紋,卻沒裂透。她盯著看了片刻,繃緊的眉頭鬆開一線。

境界塌得不成樣子,劍虛後期巔峰,一路砸到元罡初期。

她掌心一翻,摸出一枚丹藥扔進嘴裡。

藥力入腹,先灼燒,隨後化開。翻卷的皮肉一層層合攏,連灼痛都在變鈍。她抬手在臉上一抹,指尖過處,血汙結成薄霜,簌簌剝落,底下是一張沒甚麼血色的臉。

破碎的馬面裙已不能蔽體,她取出一件雪白法衣換上,剛繫好衣帶,遠處天邊傳來破空聲。

五道遁光掛在天邊,原本往南,忽地拐了個彎,齊齊衝著她這座冰山扎過來。

女子眉梢一壓,雙手往兩邊一分,兩柄長劍同時拍入掌心。

左手黃金長劍,原本奪目的劍光啞了大半。右手銀白長劍更慘,劍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紋,可那柄劍周圍的空氣還在微微顫,靈寶的餘威沒有散乾淨。

五人停在百丈外,為首者是個黑衫男子,面容端正,看見她雙劍出鞘,沒動手,先拱了個手。

“道友不必驚慌,在下葉川,奉命接引道友入城修整。”

她盯了那男子數息,見那葉川返虛初期修為,若是有害人之意早就動手,心中也鬆了一口氣:“虞子衿。你怎知我會來此?”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內情不明。”葉川目光從她衣領下還在滲血的傷口上掃過,語氣放緩了些,“兩千多年前,雙聖下令在此建城,取名新安,專為從北島橫跨仙獸天塹而來者安置。”

“雙聖?”虞子衿將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不知雙聖是哪兩位前輩,待虞某恢復修為,自當登門拜謝。”

葉川取出一艘寶船,往空中一拋,寶船迎風而長,轉眼化作三十丈,“道友請登船,路上細說。”

虞子衿站上船頭,指腹摩挲劍柄,沒說話。

葉川這才搖了搖頭解釋道:“雙聖並非兩位前輩,是一位。我人族的老祖,體法同修,一人即雙聖。”

“體法雙修”四個字一入耳,虞子衿腦海裡就冒出一張討嫌的臉。

年輕,狂妄,偏又強得離譜。說話總能踩到人痛處,乾的事也一件比一件混賬。

她攥緊劍柄,指節泛白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原來如此。”

葉川沒留意她那點停頓,繼續道:“新安城建成以來,道友是頭一個抵達此地的北島修士。雙聖有言,北島來人,不可怠慢。蒼梧東境雖比不得西境繁華,卻有乾元宗坐鎮。”

說到乾元宗,葉川腰背都直了兩分。

“我人族第一宗門,便是乾元宗。在下忝列門牆。”

葉川看了虞子衿一眼,斟酌著開口,“虞仙子雖受重創,氣機底蘊卻極厚。以在下淺見,仙子原先的修為已在劍虛後期巔峰,將來踏入歸元大有希望。我宗正是用人之際,若仙子不嫌棄,入宗後傷勢調養、功法資源,宗門都能安排。”

虞子衿沒接這話,目光仍落在遠處雲海上。“我初至天央,各方局勢一概不知。你方才多次提到人族,天央究竟是何格局?”

葉川也不勉強,笑著搖了搖頭,“天央萬族並立,有大乘坐鎮者約百族,可稱大族。其餘小族依附強者而存,今日稱臣,明日易幟,或是被人奴役都不是甚麼稀罕事。”

“人族呢?”

“人族有六位老祖庇佑,乾元宗獨佔其三。雙聖便在其中,修為第八境後期。”葉川語氣裡多了一層東西,“他修為第八境後期,神通冠絕蒼梧。”

寶船破空,雲氣倒卷。

虞子衿收劍入鞘,背對葉川站在船頭,任風灌進衣領。

葉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句一句的,她聽得很仔細。

“早些年,人族處境艱難,蒼梧東境更是成了任人臠割的血食。”葉川的聲音沉了下去,隨即又拔高,“後來雙聖崛起,硬撼天虎、巨靈兩族大乘,奪得鴻蒙聖寶,自此蒼梧安穩兩千餘年。”

他像是想起了甚麼。

“說起來,傳聞雙聖也是從北島而來,他神通非凡,在北島想必不是默默無聞之輩。虞仙子或許在典籍中見過雙聖的記載。”

虞子衿嗓音低了半分:“不知雙聖名諱,虞某說不定知曉。”

葉川朝天穹拱手一禮,“老祖姓周,單名一個開字。”

虞子衿沒動,船頭安靜了一瞬。

她腰間長劍自行彈鞘半寸,一縷雷芒從劍口炸開,身前三尺的欄杆被絞成齏粉。

“周開?”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卻在發顫。

幾名乾元弟子同時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葉川神色一變,忙道:“虞仙子慎言。老祖尊名,不可直呼。”

虞子衿偏過頭,目光越過船舷。

遠處,一座城池的輪廓從地平線上頂出來,城門正上方,“新安”兩個字嵌在石壁裡。筆畫厚重,像兩根釘子釘進她眼裡。

虞子衿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已經被她壓回了嗓子底下。

“我往年在北島,確曾聽聞此名。”她扯了扯嘴角,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涼薄,“失態了。”

葉川看了她幾息,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原是如此。雙聖名望極高,虞仙子入城後自可從典籍中慢慢翻閱。”

寶船落在城外,虞子衿踏下甲板,入目是一條寬街,兩側鋪面掛滿丹瓶符籙,有修士拎著儲物袋討價還價,爐煙和靈藥的苦味混在風裡。

街盡頭立著一座三層樓閣,門前排了十幾人,都是生面孔。

葉川替她辦了身份玉牌,遞過來時還附了一瓶丹藥。虞子衿掃了一眼,沒接玉瓶,只把玉牌收進袖中。

洞府在城北半山,葉川一路將她送到門口。

虞子衿沒急著療傷,反倒先去了城中書閣。指尖從一排排竹簡上劃過,凡是與雙聖有關的,全被她抽了出來。

抱回洞府,摞在案上,有一尺來高。

燭火燒短了半截。虞子衿合上最後一本書,靠進椅背,目光落在對面石壁上,很久沒動。

自認識那傢伙到如今,是五千年,還是六千年?

第一次見面,她便被擒住。那姓周的開口就要她做道侶,還借煉化太陰真雷之名,做了件至今想起都想拔劍的事。

第二次,她下戰書,主動尋仇。

卻被他輕描淡寫地折斷手臂,碾碎本命長劍,人也被帶回靈劍宗囚著。那段日子,她每日都想殺他,也每日都在算,怎樣才能從他手底下搶回一點尊嚴。

第三次,在金頂聖殿。

他來了。那次他沒動手,倒是有些講理,又提了道侶之事,還說要帶她去天央。

“餘生各行其道……”

虞子衿低聲將這幾個字唸了一遍,手掌猛地按在書頁上,連案面都嗡了一聲。

這話是他說的,當年說得痛快。

可一路橫穿仙獸天塹,躲過法則亂流,最難熬的時候,腦子裡偏偏總有那張臉冒出來。

“你這混賬也配當人族老祖。”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真煩。”

虞子衿起身入了靜室,石門轟然落下。

禁制從地面向四壁蔓延,光紋爬滿石室,最後一道封在門縫上,外面的聲息徹底斷了。

她盤膝而坐,體內黯淡的劍胎緩緩運轉。

劍胎每轉一圈,識海中就浮出一道輪廓。她以劍意去削,削一層,底下又長出一層,五官比上一次還清楚。虞子衿咬了咬牙,乾脆不再理會。

直至第七年冬,靜室內積了厚厚一層寒霜。

虞子衿睜開眼,寒霜自她周身退去,石壁上結的冰層龜裂剝落。她站起來,隨手一引,兩柄長劍從劍匣中飛出,一金一銀,繞體三圈,歸於掌中。

劍胎沉穩如初,劍意貫通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嗡鳴。

只差一步,便是歸元,她攤開掌心,霜雷在掌紋間遊走,隨即歸入骨中。

“得尋個地方突破。”

想來想去,繞來繞去,最後還是停在乾元宗上。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虞子衿腳剛踏出靜室,識海中無端炸開一陣嗡響。

三個字自行浮現,渾天錘。

“渾天錘?”

她對這名字太熟,那是周開那惡徒最愛掄的兵器,蠻不講理,摧枯拉朽。

“那廝的東西,怎會成了鴻蒙聖寶?”

同一時間,天央各族禁地,天碑齊顫。碑面光華劈開雲海,一道道光柱扎進天穹。

凡上三境修士,無論閉關、煉寶、論道,皆被驚動。

天虎族疆域。

黑林深處,三道人影盤坐在枯骨鋪就的石臺上,話說到一半,全停了。三人目光同時射向天央東南,瞳孔驟縮。

金黃毛髮的大漢按住膝頭,“渾天錘,是周開的本命法寶。他何時邁入渡劫的?竟連後天聖寶都煉成了。”

對面女子面覆青紋,肩上的短甲隨呼吸起伏。她盯著極遠處的天碑,頜骨繃緊。

“看這等光華,渾天錘威能不在定因盤之下。又一件至高大道的聖寶。人族的勢頭,壓不住了。”

第三人身形瘦小,尾巴奇長,盤在身後,一下一下敲著地面。

“人族三個大乘後期,兩個已經摸到渡劫的門檻。”他尾巴頓了一拍,不再敲地,“再拖下去,他們遲早還會再冒出大乘。到那時候來清算舊仇,我們扛得住?”

金毛大漢五指一收,酒盞碎成粉末,酒液順指縫淌下來,他也不擦。

“韓震當年在聖島,一個人把極天老怪和嘯天王打得吐血逃命。暴虎侯與焚虎帥兩位族兄在周開面前毫無還手之力,身死道消。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兩個人只會更強。硬拼,拼不過。”

面覆青紋的女子冷笑:“再強,他還能敵得過真仙麼?冥虎兄,你說呢。”

冥虎侯的尾巴重新敲起地面,節奏不緊不慢。

“當年死在北島的那個真仙,遺物分了三份。我族得了一顆丹藥,那丹靈性內斂,放在寶庫五萬多年,誰也參不透。既然留著無用,不如以此為酬,傳訊仙界,請老祖臨凡。”

黑林裡安靜許久,只有風吹過的沙沙聲響。

金毛大漢抬頭:“巨靈族那邊呢?要不要知會他們,讓他們也請動老祖?”

冥虎侯哂了一聲,“巨靈族那群石頭腦袋,遇事先縮三寸。等我族老祖動手,他們自然顛顛地跟在後頭撿肉渣。一個人族,用不著請兩尊真仙。”

女子撥了撥肩上的短甲,“除了丹藥,蒼梧東境還躺著一具仙獸屍骸。兩樣東西一起擺出去,老祖沒有不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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