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宗,凌虛殿。
震盪來得毫無徵兆。方圓數百里的天地元氣驟然大亂,沸湧卷蕩,化作狂暴潮汐,向著大殿四方怒拍而去。
高天之上,無數因果絲線破虛顯化,交織成一張彌天大網,將整座殿宇死死縛住。
一點鋒銳無匹的靈光,從大殿底部破土沖霄。它撕裂長空,銳意所向,漫天因果絲線齊齊震慄,旋即寸寸崩碎,炸成齏粉。
大殿深處傳來清脆的碎裂聲響。
烏金裁雲劍自劍尖崩解,一寸寸化作流沙般的齏粉,被風一卷,散入滿殿靈光之中。
那團屬於雲曦的本源光暈懸在半空,四周狂暴的天地元氣此刻溫順如水,層層疊疊地湧來。
這重塑血肉的過程,精細得像抽絲剝繭,整整耗去了三個月,方才勾勒出那副仙姿玉骨。
雲曦趺坐於地,周身霞光七轉,明滅不定。
待最後一道光華斂入眉心,她霍然睜開雙眸,眼底的雀躍幾乎要滿溢位來,望向周開:“夫君,桎梏沒了。從今往後,我是真真正正獨立的生靈了!”
周開探手過去,將那隻柔荑攏在掌心,神識一掃,笑意便深了些:“返虛後期。修為境界守住了,總算沒讓你受委屈。若是教你再跌了境,我這道侶當得也忒沒本事了些。”
雲曦輕掩檀口,眼波盈盈:“妾身自入周府以來,甚麼都沒做,全憑夫君一手垂憐。這等斬斷因果、逆轉造化的神通……夫君如今,究竟到了何等通天的地步?”
周開摩挲著她的手背:“這些年苦修至高法則,新開了九個仙竅。”
他丹田處靈光一閃,一隻三花貓已踩著風躥了出來,四爪騰空,穩穩落在他的肩頭。
“主人三百年前跟韓老頭論道,我可是親眼看著的!那老傢伙自詡半仙之體,結果全程被主人壓制得死死的,連頭都抬不起來!”
周開捏住花糕後頸皮,把這碎嘴貓直接薅下去扔到一邊,也沒否認。
“中屍我早已斬落,上月,我又感應到了下屍。只是那東西滑不留手,時而在雙足作亂,時而潛回下丹田蟄伏,藏得極深。再給我幾天,待我把它揪出來斬了,這偌大天央,只要真仙尚未下凡,誰來,都得給我乖乖盤著。”
雲曦若有所思:“體修劍修之流,未曾聽聞渡劫一說?”
“萬法殊途同歸。”周開解釋,“到了那一步,都要斬三尸,便都統稱渡劫。”
殿外蒼穹驟亮,雲層被撕開一道狹長裂口,千丈火龍裹著滾滾熱浪俯衝而下。
那火龍落地,烈焰向內坍縮,凝成一襲宮裝美婦。
她腰肢豐腴,胸臀圓隆,行走間裙裾曳地,搖曳如焰。
蘇采苓踏入殿門,目光先落在周開身上,唇角便翹了起來。
她當年修煉高階融妖秘術,納妖族血脈煉入己身。
在周開諸多道侶中,本是第二個踏足返虛之人。
但融妖秘術隨修為加深,弊端終是顯露,侵蝕神智,時常渾渾噩噩。
偶有認不出周開的時候,有時看了半晌,才喚出一聲“夫君”。
此事鮮有人知,蘇采苓也從不與旁人提起。
她素來嫌棄《止水靜山訣》會斷絕七情六慾,不願去做那等清心寡慾的出家道士。
為此她狠下心來,耗費數百年自創法門,將修為散得乾乾淨淨,從頭再來。
這一散,進境便落了下乘。
“多虧《天經》託底,重修這幾百年順遂得很。”
蘇采苓眼波流轉,身子已經貼了上去,前胸隔著薄薄宮裝壓住周開手臂,嗓音微啞,“如今已是合體後期巔峰。我估摸著,過幾日去白泥海閉關,十年內定能引動天劫。”
周開順手攬過那條水蛇般的腰,掌心在她腰窩處摩挲兩下:“用不著瞎折騰。我不日便要斬下屍,邁入渡劫,待後天聖寶一成,天碑鳴警,咱們就再沒必要藏拙。你且安生清修,就在這乾元宗左近突破。”
三日後,靜室。
厚重的石門降下,隔絕一切聲息。
周開盤膝坐定,雙眸微闔,呼吸從悠長漸趨微弱,直到胸腔的起伏几乎停滯。心神向極深處下潛,越墜越深,沉入無邊內景。
靜室角落,花糕急得四爪直刨地,尾巴繃成一根毛刷,甩得簌簌作響。它繞著周開轉了一圈又一圈,毛髮從脊背一路炸到尾巴尖。
“怎麼辦怎麼辦!下屍最難斬,實力最接近本尊,主人會不會被那鬼東西弄死啊!”
它一爪子撓上牆皮,刮出三道白印,石灰簌簌往下掉。
尾巴又橫掃過去,哐噹一聲,香爐連灰帶煙滾了一地。花糕壓根沒回頭看一眼,一雙貓眼死死鎖在周開臉上。
小鹿踱著優雅的步子從陰影裡走出來,五彩長尾輕輕一甩,鼻孔朝天,哼了一聲。
“那個誰要是連下屍都弄不死,也配本尊認主?大不了……”
話沒說完,小鹿的前蹄不自覺地刨了兩下地面,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內景天地渾濁,無星無月,白骨堆積成山,層層疊疊鋪向視線的盡頭。
四周腐朽的死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周開立在骨山之巔。
千丈之外,立著另一個他。
那張臉溝壑縱橫,眼皮耷拉著,遮住了大半瞳仁。花白的頭髮一縷一縷貼在頭皮上,死氣從鬆垮的面板下拱出來,像蛆蟲在腐肉裡鑽進鑽出。
“你不過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彭蹻沒有開口,那聲音從腐爛的喉嚨裡直接滲出來,“想想你剛進劫淵谷那會,正魔大戰,你龜縮在後頭當王八不說,轉頭跑去上青城享清福!結了金丹頭一戰,不去殺敵,反倒跑去找歷幽瓷立規矩,可笑。”
彭蹻抬手,五指摳進自己胸口,扯下一團爛肉。
黑色的汁液從指縫間淌下來,他將那團腐肉摔在白骨堆裡,發出一聲溼黏的悶響。
“宗門覆滅。劫古恆慘死。那上古傳送陣的訊息,你捂了多久?你連師尊的命都能捂死在手裡,配當甚麼人族老祖。讓我替你活著。”
誅心之言字字如刀。周開沒動,眼底的光滅了一瞬。
劫古恆的臉浮起來,只一息,被他碾了回去。
血煞青霄劍憑空浮出,懸在他身前。
青紅兩色雷光在劍脊上炸開,織成一片噼啪作響的電網。
那些刺過來的聲音撞過來,便被雷光嚼碎,壓滅。
“彭蹻。”周開抬起眼皮,“你該慶幸,法寶這等身外物帶不進內景,只能憑神通鬥一場。放在外頭,老子用渾天錘把你一寸一寸砸進地裡。”
兩人身周的地面同時炸開,氣血沖天而起。
氣浪席捲,掀翻白骨,將其碾作漫天齏粉。
兩人同時撐開無常魔體,兩尊巨像隔著一片白骨地對峙。
周開那頭,雙角鋒刃劈開霧瘴,烏金鎧甲一呼一吸,吞吐著雷光。彭蹻那頭,綠斑紅鏽在天魔甲面上爬,每爬一寸,死氣便濃一分。
兩人同時抬手。周開掌中,紫黑雷龍咆哮著衝出去,龍身一節節暴漲,碾過白骨。
彭蹻那頭,慘白雷龍裹著屍氣,從爛肉指縫間鑽出來。兩條龍在半空咬住彼此的脖子,雷光四濺,龍鱗被撕下來,在半空中炸成一片片電漿。
雷光未散,兩隻青金鸞鳥已撞在一起。
鳥喙互啄,利爪撕開對方的羽翼。
殘火從斷裂的羽管裡噴出來,青焰纏著青焰,燒成一片。
大乘領域轟然張開。
銀色魂海倒灌而上,淹沒了半邊天。
對面黑綠色的死水湧上來,水面漂著一層白膩的泡沫。
兩片海撞在一起,浪頭躥到千丈高,水花炸開,灑下來的是骨頭渣子。混沌蓮臺一瓣一瓣綻開,又一瓣一瓣凋萎,生與滅在同一個呼吸裡輪轉。
兩輪金陽升起,瞬息之間撞在一起。
光浪橫推出去,把白骨刮成平地。
七千二百枚耀靈晶從雙方袖中飛出,在半空中各自拼成太真光陣。
兩座一模一樣的陣法還沒完全展開,邊緣便撞上了。
光陣一層一層地碎,星屑如瀑般傾瀉在白骨上。
“血煞青霄劍,也是神通。”周開聲如雷滾,“你怎麼不使?怕這神雷,散了你那身死氣?”
長劍當空解體,碎成千絲萬縷的青紅雷弧,劈頭蓋臉裹住周開,電弧抵在肌膚上炸跳。
周開身形楔進那片死氣沉沉的濁海。拳鋒裹著雷罡,砸中彭蹻面門。
巨響連天,雷弧尋到傷口,一股腦鑽進去,在腐肉下燒出道道青煙。
彭蹻發狂嘶嚎,皮下的黑氣躥上十指,凝成半尺利甲,噗嗤抓進周開胸口,撕下一塊皮肉。
一切術法絢光都熄了。
兩頭真聖後期的人形兇獸撞在一處,拳鋒撕開皮肉,膝頂震裂骨骼。
血肉剛被撕離,傷口深處便湧出熱浪,新生的肌理瘋長,擠開死血,眨眼便填平創口。
周開每一拳鑿進彭蹻體內,青紅雷光便剜走一團死氣。
黑氣從下屍身上大塊大塊剝離,身軀越打越輕。
彭蹻揮臂格擋,臂骨被周開的膝撞頂得咔嚓錯位。
攻勢一滯,周開雙眼轉為紫金,戮幻天瞳的寒光直直釘進彭蹻的瞳孔。
彭蹻那對死灰色的眼珠驟然僵住,眼瞼不再扇動。
周開斂臂蓄力,五行光暈順著手臂狂湧至拳鋒,凝出一顆轟鳴的實質雷球。
這一拳,鑿穿了彭蹻的胸口。
護心鏡塌陷,天魔甲裂紋密佈,下一瞬便炸成漫天碎屑。
拳勁透體而過,從彭蹻後背噴出數十丈遠,留下一個邊緣焦黑的大洞。
彭蹻低頭看了看胸口,乾癟的嘴唇動了動,連同整具身軀化作一陣黑煙,消散於無形。
靜室內,周開睜開眼睛。
“喵嗚!”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劈面撲來,花糕四隻爪子摳進周開發髻,肚皮緊貼著他的臉一頓亂蹭。鼻涕眼淚全蹭進他鼻樑裡。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睜眼就要拔劍抹脖子!你要是沒了,以後誰給我烤魚,誰給我順毛……”
光影晃出一個輪廓,小鹿剛跨出半步,見那蠢貓已糊了上去,蹄子懸在半空一瞬,緩緩收了回去。
長頸一揚,將腦袋撇向另一邊。
她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從喉嚨底壓出一聲冷硬的悶哼。
周開揪著花糕的後頸肉把它拎開,手掌順勢在它頭頂揉了一把。
他抬起頭,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邃清明,身上最後一絲遲暮死氣也已蕩然無存。
一口長氣撥出,捲起地上的香灰。
“別鬧了。三尸已除,心障皆平。接下來,我要徹底煉化道種,邁入渡劫。”